九月十三,第五袋谷落上磅,验等的人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等外。”
田茂才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等外。饱满度不够。”
他一把按住袋口。
“前四袋都是一等!这一袋跟它们一块田割的,一块席上晒的,怎么就等外了?”
验等人把几粒谷摊在掌心。
“你看,瘪的多。公司标准,饱满度不能低于八成五。”
田茂才凑过去。
几粒谷在那人掌心里滚着,他看不出跟前四袋差多少。
“你量过没有?”
“验谷的眼睛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那你倒给我数数!”
旁边几个人抬起头。
验等人的脸沉下来。
“你不信,可以先把粮拉回去。”
田茂才攥着袋口,指节发白。
十一袋谷,昨夜他跟媳妇装到半夜。每袋都是自己种的,自己割的,自己一担担挑上车。
如今一句等外,便要少一截价钱。
“不能这么验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下一个!”
验等人已经转身。
田茂才站着没动。
后头有人催车,他才慢慢将手从袋口拿开。
等十一袋全部过完,结果出来了。
一等七袋。
等外四袋。
他看着结算单,胸口像堵了块石头。
签合同时说好加两分钱,原本指望这一车能多落些钱。如今四袋降了等,加价的好处被差价吃去一截,还多了一笔搬运费。
他蹲在磅房门口,拿树枝在地上算。
算了三遍。
比按代收点当日的一等价卖,少了两块多。
两块多,不算能把人逼死的大钱。
可他就是咽不下。
春上陈九劝他记水肥,他听了。夏天让他留根,他也照办。八月二十官家推苗,他家的谷同样站得住。
如今谷长好了,到了自己的订单买主这里,却成了等外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少卖了两块钱。
是辛苦种出来的东西,被人轻轻一句话压低了。
“茂才。”
有人在旁边叫他。
陈九来了。
田茂才抬头,忙把钱票往怀里塞。
“你来看我笑话?”
“看怎么验等。”
“验完了。”田茂才苦笑,“七袋一等,四袋等外。”
陈九没接钱票,只问:
“留样了吗?”
田茂才一怔。
“什么样?”
“验等时取的谷样。有没有封存一份,留着复核?”
“没有。”
陈九望向磅房。
“那去问问。”
田茂才站着没动。
“你帮我去?”
“你的合同,得你自己问。我陪你。”
田茂才看了他一阵,终于起身。
两人走到验等桌前。
陈九没有替田茂才争一等,只问检验标准和复验手续。
验等人把那张印着五项标准的纸递出来。
“饱满度不足八成五,按等外。”
“怎么测的?”
“现场取样。”
“取了多少?不饱满的有多少?”
验等人一时没答。
陈九把标准放回桌上。
“既然写了八成五,总得有个能复核的数。不能只凭看一眼。”
田茂才在旁边听着,忽然有了胆气。
“我不求你硬认一等。你重新验,真不够,我认。”
验等人看了他一眼。
后头等着的车越来越多。
他不愿耽误,叫来另一个经手人,将四袋谷重新从不同位置取样。田茂才与陈九在场,看着样谷分成两份,各自装袋封好。
复验结果没有当场出来。
丰禾同意留下争议记录,货款先按原验收等级结算;田茂才在自己的收款凭条上注明对四袋谷的等级有异议,留样编号也一并记上。
他按过手印,才拿起钱。
手还有些抖。
走出磅房,他低声问:
“陈九,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一点不急?”
“我急也不能替那四袋谷长饱满。”
陈九看着他。
“你要争的是有没有照标准验,不是非得让人改成一等。”
田茂才没说话。
这道理,他原本也懂。
只是等真的轮到自己吃亏,才发现张嘴说一句“不服”,比想的难得多。
收购的人准备撤桌时,田茂才又追了过去。
“明年的种,还免费给吗?”
经手人从夹子里抽出另一页。
“续供可以。十月起按新合同办,地块登记为公司种子田,统一种法、统一验收。”
田茂才接过。
“种子田?”
“公司统一安排。”
“我今年签的时候,没这一条。”
“今年是今年。明年要领免费种,就得签新版。”
“若我不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