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,全沟开镰。
天刚亮,老四爷头一镰下去,谷秆还没倒进臂弯,沟尾便有人喊:
“先别捆!那六行的谷不能混!”
老四爷直起腰。
“谁说要混?”
喊话的是老三。他扛着六只新编的筐,筐上各挂一块木牌,牌子上写着实际耕种人的名字。
“和琳昨夜交代的。一户一筐,打谷也得分开。”
老四爷这才笑了。
“算你记性好。”
他重新弯腰,镰刀贴着秆根划过,第一把谷稳稳落进臂弯。
坡上、沟底,接着响起一片镰声。
先熟的几块田已在前些日子收打过,今日开的是大田。六行的谷比旁边矮些,秆子却硬,镰刃割上去,咔的一声脆响。
老三割了两把,忍不住朝陈九喊:
“这谷还真有骨头!”
陈九沿田埂走来,低头看了看茬口。
“别光顾着割快,留茬齐些。六行的谷单收、单晒、单过秤,谁也不准往大田里倒。”
“早知道啦!”
老三嘴上不耐烦,手里的镰却放慢了。
陈九记得,那六行的归属还没完全核清。今日能按实际耕种人分别收打、登记,并不等于土地归属就此办结。
该留下的签字,仍得留下。
他从沟尾走到坡腰,各家的谷穗已经压弯了秆。前些日子连雨后,他最怕的就是倒伏,如今大半都站到了开镰。
老五家的在自家地头挥镰,见他来了,隔着两垄喊:
“陈九!谷割完,我那四亩地就撒苜蓿?”
“先清高茬,整平地,再看墒情播。籽别埋深。”
“茬子烧不烧?”
“不烧。能还田的留着,别把地里的有机质白白烧掉。”
老五家的应了一声,又问:
“苜蓿籽还按原来说的?”
“第一批我给你备,先试一块,别四亩一下全撒了。”
“成!”
她话音刚落,老四爷便在下头骂:
“说完没有?谷穗都快叫你喊熟了!”
满坡笑起来。
陈九也笑。
可笑完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丰禾示范田。
那里仍有几处被草绳扶过的秆子,绳印晒得发黑。丰禾的人正在另行查看倒伏损失,未见谁过来争。
八月二十考核那天,他原以为自己会高兴得睡不着。如今真正开镰,反倒只想把每一袋谷收清。
长在地里的本事,到过秤时才算交出答卷。
晌午,六行割完了头场。
六张席子排在晒场,一户一张。老五家的亲自扫了三遍地,连席底一颗碎石都不肯留。
老三将第一筐谷倒上席,抹了一把汗。
“春上让咱们留这六行的时候,我还嫌地少。”
“现在嫌不嫌?”陈九问。
“还嫌。”老三咧嘴,“嫌留少了!”
老四爷拄着镰走来,没跟着笑。
“少有少的好处。种好一行,才敢想十行。头一年就敢种遍全沟的,不是能人,是赌徒。”
老三被噎了一句,老实了。
陈九蹲下,捻了几粒新打的谷。
壳脆,仁实。
他将样谷放进带号的小纸包,交给和琳。
她在一旁核收割记录,额上沾着汗,手里却还攥着笔。
“六份都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她把纸包按顺序收好,“只有老五家那一份,少一个见证签名。”
“我去叫人补。”
“我已经叫了。”
陈九看着她。
和琳抬眼一笑:“你总不能事事比我快。”
他接过她怀里最厚的册子。
“那我替你抱一会儿。”
“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?”
“怕你累着。”
和琳怔了一下。
陈九说完自己也有些不自在,低头去看地上的谷。
她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口。
“今晚早点回来。”
“还有账要核?”
“没有账。”
她望着他,声音低了些。
“就是想跟你吃顿安稳饭。”
陈九抬头。
田间人来人往,她没有再说,只松开手,抱起剩下的纸包往站里走。
陈九望着她的背影,想起前夜两人在值守间躲雨。她睡着时,手还紧紧握着他的。
如今她开口要的,不过是一顿不用翻本子的晚饭。
他心里忽然有了盼头。
下晌,卓玉琴在卫生所门口支了张桌。
清水、干净布巾、敷料,分开放着。
秋收一忙,割伤手脚的人多。她叫各家先留意镰刀伤,伤口深的及时来处理,别拿泥土和草灰往伤处按。
陈九经过时,见她正在药畦里收籽。
前些日子分株的药苗,已有不少结了荚。她挑成熟的收,青的留着,籽荚一把把落进竹篮。
“今年收得不错。”陈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