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包谷种,家里还有没有?”
陈九问这句话时,娘已经把旧票看过了两遍。
“我没找见。”她说,“你爹另外收的东西,有些放在外头,有些拿回来。光凭这张纸,我说不准。”
陈九没有接着追问。他将票按原样折好,放回纸包。
第二天,赵春杏来看过。
她认得票上的旧印,也认得父亲记斤两时那个往上挑的尾笔。翻到背面,陈父留下的两行字,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谷种一包,另留。勿混。”
她轻声念完,将纸递还给他。
“我爹跑北边的账,还剩两本。这趟回镇上,我照日子找找。”
“不一定找得着。”
“先找。”她说,“找不着的,再说。”
赵春杏按原先说好的日子出门。四天后,回沟的车没误点。
陈九照约定到了岔路口。车还没停稳,赵春杏就从搭着油布的货堆旁看见了他。下车时,她先把铁皮水壶递下来,自己扶着车帮踩到地上。
陈九伸手接住她带的布包,比上回沉。
“账本。”她说,“找着一笔,跟你家旧票的日子差三天。记着北河梁家,换谷种一包。”
陈九低头,手已经搭在包带上。
“先回去吃饭。”她将包往他肩上扶正,“你不是说现做的?”
他笑了,把手收回来。
那天的饭没凉。吃过饭,两人才挨着桌子翻旧账。是不是同一包,账上没有写明;北河梁家究竟是哪一家,赵春杏也没去过。她把那一页抄下来留给陈九,旧本仍带回磨房。
陈九问过娘,也问过宋有田,没人说得准。
那张抄纸便夹在父亲的旧票旁边,没有再添字。
赵春杏看苗的半个月后,沟里落了头一层薄霜。
陈九一早将檐下的草席卷起来,检查那两匣试种的苗。第九天又出了两棵,后来几天没再添。他在本子上记到第十二天,九十五棵;余下五处查过的情况,也另写着。
这些苗一直留着看,没往坡上栽。
灶里的水刚开,宋有田进了院。
“乡卫生院来回访。上沟那孩子的事,想问问你当天的经过。”
陈九搁下火钳,先朝里屋说了一声,跟着去了卫生所。
乡上来的大夫姓周,戴眼镜,正在外屋跟孩子娘说话。孩子已经回家了,女人说这几日能吃能睡,说到夜里那阵着急,仍拿手攥着衣角。
见陈九进来,她往旁边让出一点。
“那天往你家绕,是我听了闲话。”她说,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九在长凳上坐下。
“孩子好了就好。”
周大夫问他孩子到陈家时怎样,他便将自己见到的、女人当时说过的,分开讲了一遍。问到吃的东西是谁做的,他摇头。
“没看见。我只听她说过,不能替她定。”
周大夫点点头,接着问后来怎么到了所里,车是谁找来的。
笔尖在纸上走。陈九瞧见自己的名字落在页边,肩背不由得紧了一下。
他没有起身。
“有句话,我得先说清。”
周大夫抬头看他。
“我陪着送到这里,递过东西,帮着上车。这些都是我做的。病不是我看的,药也不是我开的。”
“这里记的就是帮忙转送。”周大夫将那一行念给他听,“治病的经过,院里另有记录。”
卓玉琴从桌边接过话:“还有当天找车的事,宋有田知道。我跟车去的乡上,后头的情况我来补。”
陈九将手从膝盖上松开。
女人又提起姚得水,说早先只听人讲他在沟底得了什么本事,才信了那些话。
“姚得水也是去乡上治的。”陈九说,“那是春上的事。这一回,别再混着传。”
她点头,没有分辩。
问完,周大夫核了几处不清楚的地方,将本子合上。孩子的回访照常记,陈九做过的那几件事也留下,没有往他头上添一项。
出门时,卓玉琴跟到檐下。
“刚才看见本子,你又绷住了。”她说。
“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她看着他,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我听见了。后头那几句,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里头有人叫她。卓玉琴应了一声,回身进去,走到门边又望了他一眼。陈九朝她摆了摆手,这才下台阶。
下半晌,和琳到了沟底。
她仍背那个帆布包,外头添了件薄夹褂。一路走得热,领口解开一粒扣子,鬓边的碎发沾着细汗。到地头先将包放稳,抬眼朝那株系草结的苞谷秆找。
“还替我留着?”
“在这儿。”
陈九拨开两根倒伏的枯叶。草结还绕在秆上,晒得脆了,一碰就响。
和琳蹲下来,先对上回画的位置。
“今天把它挖出来。旁边结过穗的,也取一株。”
陈九拿锹,从离秆稍远的地方下。他一边往外松土,一边把能看见的细根挑出来,没拽着秆子硬拔。
两团根放在地边,和琳挨着看。空秆根旁缠着一截旧茬,另一株也有。她用木片慢慢拨土,拨到深处,又回头问陈九那两处平时积不积水。
“雨后都湿。哪一处先干,我没分开记过。”
她便没有往下猜。位置写好,两处的土分开收,根也各自包住。
“带回去再看。”
陈九把铲开的土回填好,压纸的那块石头挪到一旁。那棵空秆从收苞谷那天留到如今,总算有人跟他一块看到了根底下。
“你这一个月,还记了什么?”和琳问。
他把本子递过去,先指给她看院里试种的那一页。
“一百粒,第七天九十三,第九天九十五。不是坡上出的。”
“留种还是原来那六穗?”
“从里头剥的,没另挑最好的。”
和琳顺着日子往后看,问清木匣搁在哪里、夜里怎么收,才翻回过秤的那页。留作种的、送出去的、取来试芽的,陈九都在页边写了去向。没有另外称过的,他没补斤两。
她看完,将本子合在膝上。
“上去看看晾种,再看看你们那条水路。”
“你赶不赶车?”
“我问过了,还有晚一趟。”她抬头,“你上回说的面,还作数不作数?”
陈九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作数。回去就让娘和面。”
她也笑,把包里那卷白纸往里收了收,空出一只手去拿卷尺。
许长根正在坡上,听见县里又来了人,顺着地边走了下来。
“和同志,明春这法子能往外教了吧?”
和琳还没开口,他已经转向陈九。
“九娃,我东坡那两亩,来年想跟着你种。自家的旧种,我就不多留了。你给我定个数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许长根连种筐搁在哪儿都想好了,问完便蹲在他身旁,等他开口。
陈九胸口热了一下。
回村那天,他抱着纸箱站在小卖部门前,人家问的是城里还要不要他。如今许长根把两亩地的打算放到了他跟前。
他很想应下来。
“明春先从哪一道垄起?”许长根又问,“你说,我就照着留。”
陈九看向刚挖开的那处土。
那棵空秆为什么没长成穗,他和和琳蹲了这么久,仍没说准。自己的手,也只在小苗上有过一回淡涩,眼下仍摸不准。
他将本子接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