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琳敲门时,陈九刚把那截黑木转了个面。
凿开的豁口朝着墙,底下垫了两块石头。两条白根还在木纹里,他清早照着看过,没有再碰。
听见门响,他拍净手上的泥,去开门。
“不是下个月来?”
“看地是下个月。”和琳笑了笑,“昨晚住乡里,今儿还没回县。你本子上有两处,我想问清再走。”
她仍穿着昨天那件浅灰布褂,帆布包带搭在肩上,鞋边的泥已经干了。进门看见他娘端着簸箕,先叫了声婶,才问陈九方便不方便。
“方便。你坐。”
他搬出一条凳,将院里那张小桌擦净。旧本子从屋里拿出来,麻绳解开,两本叠在一起。
和琳没有马上翻,先指了指封面。
“这本是你在院里自己记的?”
“嗯。原册留那儿了,这是我抄留的。后头接着记了回村以后的事。”
“我看看跟种地有关的这几页。”
陈九替她翻开。
前年四月那一页,苗高、叶数、天气,排得密。往下有一天写了两行,早上的数旁边划着一道短线,后头补了个“复量”。
和琳的笔停在那里。
“为什么量第二回?”
“头一回尺子起点没对齐。后晌发觉不对,又量了一遍。”
“原来那行还留着。”
“擦了,往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改。”
她点点头,将那一页轻轻压平,继续往下看。
到了记覆草的地方,她把本子转过来。
“你写的是铺蒿子。多厚?”
“碎的,薄薄遮住土面。苗出来就往行间挪。”
“整捆盖上去呢?”
“那不成。前头压重过一点,后来散开了。”
“这里没写。”
陈九低头看,果然只有短短几个字。
和琳又往后指:“这儿是早晚浇水。下过雨的那几天,也浇?”
“不浇。土里还有墒,得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样?”
他正要答,忽然停了一下。
干了便浇,湿了便等。他天天蹲在地头,手里捏过,眼里见过,这些事不用翻本子。可换个人来,光看“早晚”两个字,真可能一天不落地浇下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这几句省过头了。”
和琳把笔递过去。
“你记着做了什么。有些临到地头才改的地方,还得补。旁人学的时候,最容易在这儿卡住。”
陈九在“蒿子”后头添了“切碎、铺薄”,又把雨后停浇那几天圈了出来。哪天重新浇的,他翻回前页找,找着了,才落笔。
“找不着的呢?”他问。
“先空着。往后再做,现做现记。”
和琳俯身看他写。她没有催,手指压住另一边,免得旧纸从线口上裂开。
院里安静,只听见铅笔擦纸。
写到行距,陈九将笔停住,抬头问:“我把这些都补上,你照着能种么?”
“还得看我的地。”
他笑了:“你也不能拿过去就用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和琳抬眼看他,“水从哪边来,地有多薄,总得问清楚。你不能省,我也不能省。”
陈九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那你再找找,哪儿还缺。”
这回,倒是他催她了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,在旁边另铺一张纸,记下几处要补的地方。陈九说一处,她写一处;说不清的,两个人便停下来,看原来那天还留着什么。
他娘端了水出来,放在桌角。
“留下吃了饭走。”
“谢谢婶,晌午得赶车。”和琳双手接过碗,喝了两口,又向陈九指了指刚写好的那页,“这张留给你。下回我来,还想看看你怎么补的。”
“补错了呢?”
“再改。”
她将碗放下,眉眼间带着一点笑。
“我来一趟,总得学会点你在地里做的事。”
陈九拿起那张纸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从前别人问他的本事,总要先问在省城待过几年、读过多少书。她一早坐在这儿,问到最后,说的是想跟他学。
送到院门口,他叫住她。
“下回别赶着饭点走。”
和琳回过头。
“我娘做的面条,你尝尝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那我记着。”
她走后,陈九将那页纸夹进本子,留在记覆草的地方,没有收到箱底。
夜里,他去问帮手。
沟东的后生说过两天要进城,另一家要替亲戚盖房,都来不了。陈九走完两家,回到旧磨房,把情形告诉赵春杏。
“明儿我先清草,看水口。重活等人找着再做。”
赵春杏将晾好的麻袋收拢,点了头。
“工钱、晌饭都说定了,找着合适的,你带来跟我说。别闷着头一个人硬干。”
第二天,陈九只在泉边圈出的那一小段动了镢。
外头两块坡地还长着草,他没碰。小试要用的地方,先割出一道窄路,顺着旧水痕往下找,再拿木棍插出出水口。
临近晌午,坡下有人叫他。
玉梅站在路边,肩上扛着镢头,另一只手提了个小篮子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,衣襟扣得整齐,裤脚扎着,鞋帮上带着干土。
陈九认得她。沟东第三个院,男人前年病没了,留下一个孩子。那三亩坡地租给了老周,她平日给人做零活。
“听说这儿要人?”她问。
“先要一个,做两天。清水路,看看土,后头再定。”
“钱一天一结,还是做完结?”
“这得跟赵老板说。地是她租的。”
玉梅点点头,没有先下地。
“那你领我问问。”
到了旧磨房,她把镢头靠在门外,先问做哪段,再问工钱。赵春杏说让陈九把活指清,做一天结一天。
“我做过这活。”玉梅说,“我家坡地那条排水沟,前年就是我清的。”
“能照着要的样子单独做一段,一天四十。”赵春杏说,“饭在这儿吃。”
玉梅愣了一下:“村里一般给三十。”
“这回按四十。今儿从下晌起,算半天,二十。”
她将话听完,又确认明天若接着做,也照这个数。赵春杏说是,她这才把篮子放下来。
“娃托给隔壁婶子了,傍晚去接。我能待到收工。”
陈九拉开凳子,让她先吃饭。赵春杏把热好的菜端来,另添了一双筷子。
玉梅盛饭时没有再客气。她吃得快,吃完把自己那只碗洗净,出来问陈九:“现在走?”
回到坡上,陈九从本子里抽出草图。
泉水细,只能先试着引到那一小条地边。两人要清的是中间淤住的浅沟,末头接一个试水的小坑,先看水走不走得过去。
他指给玉梅看:“沿这道旧痕,把堵着的草根清掉,别往两边扩。”
玉梅蹲下,将图横过来,对着地看了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