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镇上哪一家?”
陈九没有松开车帮。
司机朝南指了指:“镇口的木料铺。人和木头都在那儿卸的。”
“带我去认一认。”
司机看了他一会儿,将擦座位的布塞进兜里,重新发动了车。陈九回头叫住小满,让他给娘带句话,又叮嘱一声,旧磨房那边也捎到。
车到镇口,木料铺的门还开着。
老板听完,领他们绕到后院。几块新锯的榆木旁边,横着那截黑木,外头裹着的湿泥还没有干。
陈九两步过去,蹲下翻看。
旧断面还认得,旁边却多了一个凿开的豁口。豁口约有掌心大,木茬翻着,深处露出浅色的纹。
昨夜那道岔缝,就在这里。
“来人借了凿子。”老板说,“整段卸下来,他就取走这么一块。剩的不要了,说让我留着烧。”
“什么模样?”
“瘦,戴顶旧草帽。没留名。”
“往哪儿走了?”
老板朝院外指了指:“出了门往南。后来上什么车,我没瞧见。”
陈九将散在下面的木屑拢过一遍,没有找着那条白根。他把手贴在余下的木头上,仍是什么也没有。
司机站在旁边,搓了搓手。
“他说得明白,连你夜里守哪一段水都知道。我当真是你叫的。”
陈九抬头看他:“往后有人再借我的名,让他当面找我。”
那人连连点头,帮着把余木抬回车上。
回沟后,陈九先去找了宋有田,把司机的话和木料铺的位置说清楚。宋有田听完也变了脸,说这事得接着问,渠里的东西,不能由着外人冒名来搬。
那截余木暂放在陈家院里。
陈九将它挪到背阴处,垫稳。新豁口朝着门,一眼就能看见。
木头这么重,那人费劲运出去,却只带走岔缝里的一小块。
他究竟知道多少?
雨停后的第二天晌午,陈九到了旧磨房。
正好是约定的第三天。
赵春杏在檐下翻麻袋。听见脚步,她抬头看了看院门外,又看回他,嘴角带出一点笑。
“这回自己来了。”
“答应当面说的。”
她将翻到一半的袋子搭上竹竿,拍净手上的灰,搬出一条凳。
“说吧。”
陈九把画好的草图摊开。泉眼在哪儿,水要过哪道坎,他都标了;挨泉最近的一小条地,另外圈着。
“先看这段。水能引过去,秋里把地收拾好,明春先种一点。后头那两大块,得看过这一季再说。”
赵春杏顺着他指的地方看。
“几个人?”
“我再找一个。先用两天,把水路和底下的土看清楚。”
“你一天四十,管晌饭。”她取来蓝皮册子,“帮手的工钱,我另结。能做几天就记几天。”
陈九抬起头:“我得先说明白。这一季能收多少,我应不下来。”
“你先替我把水弄明白。”她说,“我这两块地,总不能只长草。”
“种用我留下的那六穗。还得晾,开春先试出芽,够多少种多少。”
“成。收出来的苞谷,等成色出来再议价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转给他。哪段先做,谁出种,谁结工钱,一条一条,没往后头空着的地上多画一笔。
“你自己那块呢?”
“种过的那小片,留一半养着,另一半照着试。外头的地,还得慢慢整。”
赵春杏点头,将铅笔夹回去。
陈九原本备了一肚子话,怕她嫌少,怕她问为什么不能多种。到这会儿,话说完了,背上反倒松下来。
他收草图时,瞧见窗下挂着一根苞谷。穗柄用细绳系住,旁边空着,没混进山货里。
“还留着?”
赵春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你给的,搁这儿透透风。”
她说完,伸手把绳结往里移了一点,省得穗子碰墙。
陈九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笑:“明年再给你挑好的。”
“明年的等明年。”她回过脸,“这一根,我挺喜欢。”
她说得平常,眼睛却没往别处看。陈九手里的草图折到一半,忘了压平。
院外有车过去,轮子碾着石板,响了一阵。赵春杏先低下头,替他将折歪的纸角对正了。
“前儿小满捎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
“木头找回一截。”
“下回到镇上,我也替你留心问问。”她把草图交回去,“今儿还有事没有?”
“回去看看地。”
“那先吃了饭。刚才说的晌饭,今儿这顿不往里算。”
她转身进灶间,陈九将墙边那捆还没晾开的麻袋抱起来,一条一条搭上竹竿。
下半晌,宋有田领着一个年轻女人下了沟。
她背着帆布包,浅灰布褂的袖口挽得齐,裤脚上溅着新泥。走到坡口,先站住看水从哪边来,再沿沟走到陈九跟前。
“县农技推广站的,姓和,和琳。”宋有田说,“下来看看雨后的地。听说你这儿试了一小片,也想瞧瞧。”
和琳朝陈九点了点头。
“你种的?”
“我种的。”
她将包搁在干石头上,蹲下去看垄。
“什么种?”
“本地苞谷,自家去年留的。”
“从哪块地留的,挑过没有?”
“种是我娘收的。我那时候不在家,得回去问她。”
和琳在页边留下一处空白,记了个“待问”。
“原先怎么点的?”
“行距一尺五,株距七寸。头回点得密,后来间了苗,挤着的带土挪到旁边,另起了短行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卷尺。小满正好牵牛过来,忙把牛拴远,跑下来帮她压尺头。
量到原先那片地的边上,陈九指了指外头。
“这两条也得算。苗后来移到这儿了。”
和琳往那边看了一眼,将尺带接着放出去。
“你不说,我险些只量里头。”
“只量里头,数就大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陈九正在替她拨开挡尺的枯叶,说完便低下头,没等夸。
坡上陆续站了几个人。姚得水也来了,隔着垄就报:“四十六窝,四十五窝出了苗。我数过!”
“那是出苗。”陈九说,“后来留了四十五株,收了四十四穗。”
“打多少?”和琳问。
“二十一斤。”
“晒干的粒?”
“带芯的棒子,去过苞叶,没晒透。常守业拿秤称的,三筐,筐皮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