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青把摩托停在铺子门口,摘了头盔,站在门下往里看。灶还在,案板还在,桌上蒙着一层灰。
沈秀兰摆的那张桌子靠在墙根,三把凳子一字排开,谁也没坐。
杜闻山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。
回来了。他说。
回来了。杜青说。
杜闻山说。
我站会儿。杜青说。
站着说也行。杜闻山说,你说。
杜青没往灶边走。他站在门口,把手插进兜里。
爹,我不接这个店。他说。
杜闻山捏钥匙的手停住。
我修车。杜青说,修一辆是一辆,挣得不多,够吃饭。面我不做。
铺子留给我,我也不会下。他又说,你留的是你跟我娘的手艺,我接不住。
手艺能学。杜闻山说。
学了也是学个像。杜青说,我修车顺手,修车也是手艺。
你娘教你那几年。杜闻山说。
那是几年前的事。杜青说,我早不做面了。
你娘留了这一手给你。杜闻山说。
娘留的是给我去做,不是给我收着。杜青说,我没拿它做生意,也没扔。
你在外头这些年。杜闻山说。
还行。杜青说,修车,吃饭,睡觉。
一个人。
一个人。杜青说。
你娘那只匣,我每月供着。杜闻山说,你回来,我把它交给你。
交给我做什么。杜青说,我不在这屋里住。
不在这屋里住,也是你的。
东西是死的。杜青说,人不在,像放哪儿都一样。
杜闻山没再说话。他走到桌前,掀开那只小匣的盖。屋里亮起来,年轻人抓面,妇人按着他的手腕。
你看。杜闻山说,你在里头。
杜青站在门口没动。
这不是我。他说,这是你留着的一张片。
片里是你。
片里是那年。杜青说,那年我二十出头,什么都不懂。
杜闻山的手抖了一下。他忽然把匣抱起来,要往地上摔。
林照上前一步。他没去抢匣,先伸手把匣后头那根接了灯的细线拔了。
线一断,匣面暗下去。
匣子是死的,线是活的。林照说,线还通着电,你摔它,先摔到你自己。
杜闻山抱着匣,手停在半空。匣不亮了,他抱住的是一块木头。
这东西是你的。林照说,你要摔,我不拦。可它一通着电,你摔的是电,不是气。
你气的是他不接,不是这只匣。他又说,匣摔了,他照样不接。
杜闻山把匣举了举,又放下。
举不动了。他说。
他慢慢把匣放回桌上,手掌在匣盖上来回按了两下。
我知道。他说。
知道,就别摔。林照说,匣里是你老伴,不是他不接这个店。
这只匣,放几年了。他问。
七八年。杜闻山说。
线松了多久。
不知道。杜闻山说,我不敢碰。
不敢碰,就别抱起来摔。林照说,抱起来摔,比碰它还险。
林照蹲下来看那一小段线。线用布缠着,接口松了,露出来一点铜。
这线早就松了。他说,今天先断着,回头让许棠来包。
包不包,不急。杜闻山说。
不急也得包。林照说,松着头,哪天下雨就出事。
你俩都别站着了。他又说,你俩今天把话都说开,我在旁边听着,不插嘴。
杜青看着地面,半天没开口。
林照走到铺子后头那口旧灶前,掀开锅盖看了看,灶膛里还有干柴。
这灶我点不着,得你来。他说,要下三碗面,我不行。
杜闻山站着没动。
儿子回来了,你下面给他吃。林照说,他吃不吃是他的事,你下不下是你的事。
杜闻山把钥匙搁在案板上,抓过围裙系上,走到灶前。他舀水、引火、下面,下得慢,手却稳。
门口进来一个老头,是多年的老客,往灶上瞅了一眼。
今天下面了。他说。
杜闻山说,就下几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