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货车停在后街的街口,没再往前开。
司机把脑袋探出车窗,朝前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前头的路面上,一片雨——水花一层一层,水顺着路面往低处流,汇到路边的沟里。
过不去。司机冲后头喊,前头淹了。
后头一辆三轮跟着停下,蹬车的人下来看,也站住了脚。
林照从夜市那头绕过来,走到街口。他蹲下,拿手背在路面上贴了贴——干的,一层灰。脚底下的柏油是干的。
雨不是落下来的。隔街那扇旧投影窗亮着,把去年的一场雨夜,投在了这条干路上。站远了看,整条街口都像浸在水里,水还往低处走。
你看。林照对司机说。
我看了。司机说,水里还过车?
他退到路边,从旁边摊上借了一盏普通的灯,照着路面扫过去。灯光落到的地方,只有灰和砖缝,没有水。
司机下了车,还是不敢走。他伸脚在离水最近的那一寸踩了踩,脚底下是硬的,可那条还在眼前流。
往前一步,就进水了。他说。
你往哪儿送。林照问。
前头仓库。司机说,这一车晚了半小时了。
车陷不了。林照说,这不是水,是影。影里没有坑,也没有沟。
司机还是不动。
林照没再劝。他回头叫丁满。
你推一趟空车。
丁满把空车掉过头,正对着那片,一脚踩进去。车轱辘碾过路面,沾起来的是灰,没沾一点水。他推着车从的当间穿过去,走到街那头,又推回来。
干的。丁满说,车底也是干的。
再走一趟。林照说。
丁满又推了一趟。这一趟他推得慢,从最深的那一段过去,车轱辘还是干的。他把车停到司机脚边,让司机自己看车轮。
司机绕着车看了一圈,又看了看路面。他上了车,把车开过街口。后头那辆三轮也跟过去了。
蹬三轮的问林照,耽误的工夫算谁的。
算我的。林照说,你走你的,耽误了多少,我记着。
三轮蹬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口,才拐进巷子。
林照沿着窗子那根线往回走。线从旧投影窗的画面后头出来,一路贴着墙根,最后钻进夜市那座戏棚后头。跟棚里的公共匣,接的是同一条。
那扇窗在后街一间旧铺子的楼上。铺子关着门,卷帘门拉了一半。窗子上还接着一根线,线头用布缠着,没断。
林照顺着线,找到铺子的主人。人姓杜,杜闻山。他从隔壁一间小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抹布。
杜闻山把那半扇卷帘门又拉起来一点,让林照进门。
这窗子是我留的。他说,我这铺子前头,原来挂一块招牌,晚上亮出来,远远就看得见。路过的客,看见招牌就知道我这儿卖什么。
铺子门脸上还挂着一块旧匾,字掉了漆。杜闻山说,这铺子从前卖面。
这牌子,晚上亮起来,能有几个字。林照问。
四个字。杜闻山说,我铺名。字是找人写的,一笔一划。
留招牌。林照说,没留一整条街的雨。
我就留了招牌。杜闻山说,我留的时候,窗上就一块牌子,几个字。这雨什么时候下的,我都不知道。
你留的招牌,接在棚里的线上。林照说,棚里放什么,你这窗上就出什么。它放的是去年那场雨,你窗上就下雨。
杜闻山愣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站在窗前头看了好一会儿。窗上的雨还在落,落在铺子前的空地上。他自己铺子门前也是干的。
我这儿不卖伞,也不卖船。他说,这雨挂我窗上,我倒成了淹街的了。
街口那辆车,是看了你这窗才停的。林照说。
我知道。杜闻山说,这雨挂着,来看的人不少,敢过的没几个。
他下楼,跟林照站到街口。刚才那辆货车已经过去了,街上又过了辆三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