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承开了棚门,把两只匣子从车上搬进来,并排搁在角上那张旧桌上。
棚里还亮着。前几晚存下的那几桌人影,一桌一桌端碗说笑,动作一板一眼。桌上摆着碗,碗是满的,一张桌边还有个端壶倒汤的人影,壶嘴斜着,汤没倒出来。
许棠带的夹表挂在手腕上,没急着用。
先看公共的。林照说。
孟承掀开左边那只匣的盖。匣里先是暗的,过了一息,棚子的中间亮起来——一条街,摊子一排排摆着,吁喝一声压一声。那是去年中秋那一晚的夜市。
酥鱼——三块一份——
糖画——现捏的——
声音是去年的,价也是去年的。罗绒站在棚口,听见自己摊上那句吁喝被报出来,眉头一皱。那价钱她今年早不卖了。
这声是我去年喊的。罗绒说,今年我卖五块。
棚里报三块。林照说。
棚外进来个客人,走到刘小灶摊前头。棚里的声正喊着三块一份,客人抬头看了看摊上的木牌。
你这鱼,去年三块,今年怎么四块。
刘小灶一愣。我这里没有三块。
棚里喊着呢。
客人顺着声音看过去,才明白棚里那桌是去年的人。他把手一摆,走了。
林照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去年的话,盖住今年的牌子。他说,客人听见的是去年,看到的是今年,两样对不上。你卖四块,他嫌贵;你卖三块,你亏。
去年中秋,这条街一直摆到后半夜。沈秀兰说,我在拐角收账,收了半个多锟头。
今年的摊子,比去年多两家。林照说。
它自己放的。孟承说,我没让它放。
存着的,是自己会放。林照说,放得上,也得能停。
孟承把手伸到匣盖上。
先别停。林照说。
孟承的手停住。
先看这一个,再停。
孟承把手拿开。棚里那几条去年的街又亮了一会儿,两个人守着摊子,一遍一遍报着去年的价。
够了。林照说。
孟承把公共匣的盖合上。棚里的吁喝断了,去年那几条街,一桌一桌暗下去。
再看私人的。林照说。
孟承的手停在右边那只匣上。他看了看匣盖上那三个字,才把盖掀开。
这一只里的东西不一样。不是街,是一间屋。屋里有个人——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,头发花白,围着围裙,正在收摊。她把桌上的碗一只一只码好,把摊前的灯一盏一盏吹灭,最后拿起一块布,把摊面擦了擦。她一边擦,一边说话,声音小,听不真切,就几句。
影像不长,一息就过去了。
孟承站在桌边,没说话。
这里头是你妈。沈秀兰在后头轻声说。
孟承说,她走的那一晚,还在摆摊。收摊这几下,是她教我的。
她说的什么。林照问。
她说,灯别一次吹完,留一盏照着收。孟承说,我一直照着做。
她原先在哪儿摆摊。林照问。
巷口,卖汤面。孟承说,后来腿脚不好,才收的摊。
他没让匣再放第二遍,也没马上盖上。几个人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林照没有催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许棠,两只匣的线怎么走。
许棠拿手电照着两只匣中间。两只匣并排嵌在一个木座上,底下连着一根轴,轴从左边穿到右边,两只匣共用这一根。
两只匣一根轴。她说,左边这只转,右边那只跟着动。右边这只转,左边也动。
拆一只,另一只呢。林照问。
动轴就动两只。许棠说,这轴是当年一起装的,没分开。
当年谁装的。
装法一样,一个工匠的手。许棠说,没留名。
这轴旧了。她又说,还能转。
转就转。林照说,留原样,别拆。
留着,两只好好的。许棠说,一动轴,两只都跟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