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绳在铁筒里响了一下,管账的人把筒口转过去朝着地。
押尾车的人解下风绳,一头系在棚架的立柱上,一头拴到第一辆车的挂点上。他系了两道,系完拿手背在绳上弹了一下,听声音。
“风从北面下来,比一个时辰以前硬了一级。”他说,“前缘还在往南压,天亮以前到这一段。”
“硬一级是多少。”管账的人问。
“按昨天那个数,再加一半。”押尾车的人说,“它不是一阵一阵的,是一层一层上来的。”
“棚架上那根立柱昨天就松。”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说。
“拿绳绑到第一辆的挂点上。”梁渡说,“绑两道。”
“棚架留不住风。”梁渡说,“车摆成一线,车头朝北。”
车主们把车一辆一辆摆开,车与车之间留一步,绳子按车分好,一车两道,前后各一。押尾车的人拿灯挨着走,走一段把灯举高一次,看绳子有没有松。
“绳头到自己手上。”押尾车的人说,“谁的车谁摸一遍,摸完报一声。”
一辆一辆报下来。报到第七辆的时候,那人说绳头短了半臂,押尾车的人从自己车斗上截了一段接给他。
风把雪面上那层白毛吹起来,贴着地走,一直走到车轮底下才散。有人把挡布往下压了一寸,压完拿石头压住布角。
押尾车的人拿杆子把棚架顶上那层雪扫了一遍。雪被风抽走,露出底下压着的旧草和一块旧布。
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蹲下去,把两辆车的挂点挨个敲了一遍。他敲完说都吃得住,只有一辆的挂点上有一道旧裂;他拿布把那一道缠上,缠完又敲了一遍。
雪面底下有响动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一块铁,拖着走,走一段停一下。火边没有人说话,都听见了。
押尾车的人趴下去,把耳朵贴在雪面上听。听了一会儿他起来,把耳朵上的雪拍掉。
“隔一会儿一次。”他说,“一次比一次近。”
“前缘到我们这一段,就是这个响法。”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说。
洛槿从生活机里把那只药箱端到最里头,拿两层旧布裹上。她把两只手伸进旧布里试了试温,试完把布又裹紧一层。
“药不能冻。”她说,“冻过一遍,就不是原来那一种了。”
有人把两只水桶从车尾解下来,挪到火边上,桶底垫了一层柴。
“火分两处。”梁渡说,“一处在棚架里,一处在最北边那辆车后头。夜里不许断。”
“断了就得重打火种。”押尾车的人说,“柴只够两格,得省着烧。”
他把火绳从铁筒里取出半尺,缠在一根短杆上;杆子插在最北边那辆车的车斗缝里,风一过,火头压下去又起来。
押尾车的人报了一次时刻,管账的人把时刻和风数写在棚架那块板上,写在“只容三辆车”底下。
【白潮与三辆车(记录)】
【风:北面下来,比上半夜硬了一级;前缘往南压,天亮以前到这一段】
【冰:雪面底下有响动,像远处拖铁,走一段停一下;火边的人都听见了】
【雪渡人报的两条(今天傍晚):白潮的沿早一天、风墙明天日落以前合口;往前四十里轨外避风峡谷只容三辆车】
【摆车:一线摆开、车头朝北、间隔一步;绳两道,前后各一,绳头到自己手上】
【挂点:三辆吃得住;第四辆的挂点有一道旧裂,拿布缠上】
【火:火绳收进铁筒、筒口朝地;水桶挪到火边、桶底垫柴;药箱端进生活机最里头、两层旧布裹上】
【记录人:闻昭;只记时刻、数与话,不添判断】
后半夜,火边重新圈起来。梁渡把三个名额摆出来说。
“车十一辆,人三十七口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板上照念:小的三个,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。”
“怎么分。”有人问。
“抽签。”有人说,“三个名额,抓阄,谁抓到谁的。”
“抽签最公平。”另一个说。
有人从柴堆上削了三根签,短的进、长的留,装在一只帽子里。他把帽子端起来,帽口朝着火。
“签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先别端。”梁渡说,“三条理由先说出来,说出来再抽。”
洛槿把册子抱在怀里,没有翻。
“抽签不看你身上有什么伤。”她说,“板面上那一个一天要翻两次身、换一回药;西边那辆车上有一个人,腿上那道旧伤在冻天里裂过两回。这两件事,抓不到阄上。”
“身子弱的自己报。”那人说,“报上来就排前面。”
“谁报谁不报,也是一句话的事。”管账的人说。
“三个名额谁说了算。”有人问。
“写下来的说了算。”梁渡说,“签了的人认。”
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把手套摘了一只。
“那台机体抓不了阄。”他说。
“它进了谷,得有个人跟它抬板。”有人说。
“不用抬。”他说,“它自己走。板上的东西卸下来一半,它走得动。”
有人提了伤员车优先:不能自己挪动的先走。
“我车上那个人也走不动。”有人说,“为什么不是他。”
洛槿把册子翻开一页,看完合上。
“他走不动,但他自己能坐住、能自己吃东西。”她说,“板面上那一个,不能自己翻身。”
“那我们呢。”另有人说,“留在风口的这些人,是不是就没人管了。”
“风口也有账。”梁渡说,“谁留在风口、车怎么绑、一夜烧多少,都写。”
管账的人把风口那一夜的数报出来,报完把铅笔搁下。
“柴两格,水一桶半,火绳两根。”他说,“这是最省的数。”
有人提了一句七条,说第五条写的就是先保不能自己挪动的那一档。
“第五条说的是分份和顺序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不是分车。车是车主的,签的是车主的名字。”
三辆车定下来。押尾车的人念一遍,念完让三辆车的车主各自说一句。
“伤号车一辆。”第一辆车的车主说,“板面上那一个不能自己翻身;药一天一回,冻了就不能用。风口里办不了。”
“有小的那一辆。”第二辆车的车主说,“三个小的,两个身上没有热。晾一夜,早上叫不醒。”
“那台机体一处。”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说,“它的电够走四十里,风口里过一夜,早上起不来。它这一条我担。”
洛槿从格里取出三份,用纸各包一份,包上写了数。三辆车的车主各接了一份。
闻昭把这三行抄在纸上。抄完有人提了一句,说校准席得进去一个,数要有人记。
“风口也能记。”梁渡说。
“我在风口。”闻昭说,“这一行我自己写。”
“你按哪一条排。”有人问。
“我不按哪一条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行是我自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