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空箱上的三道封条,管账的人又按了一遍。按完他把手插回袖子里,站着看车队往棚子那边挪。
冰轨上这个补给站只有一段棚架。棚架一头是冰井,一头是一块木板,板上留着别人写过的数,字迹被雪糊掉了一半。
车队在棚架外停下,火压着,人不下车。押尾车的人先绕了一圈,回来报:棚里没有人,井沿上有新痕,是这两天有人来过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梁渡说,“按有人在用办。井水不许多打。”
管账的人把板上的旧数刮开一角,把自己的数写在旁边:日子、几辆车、几口人、锅几口。写完他把铅笔别回耳朵上。
闻昭把板上剩下的旧数也抄了一遍。糊掉的那几个字她照着痕迹描,描完在边上留了半个空,没有猜。
押尾车的人把没糊掉的那几个字念出来:两口人、一辆车、往北。念完没有人接话。
那位父亲把车斗从车队后头解下来,搁在棚架外。他没有先说话,把辕杆上的雪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“他这是做什么。”有人问。
“解挂点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他要走了。”
火边静了一下。有人把手里的柴放下,柴头磕在雪上。
“昨天写的那一栏,我念一遍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最低药量:一天一份,按册子上的剂量;我核,每过一处补给点核一次。”
“念这个做什么。”有人问。
“他走以前,今天那一份照给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到这一处为止。”
洛槿把册子翻到那两页,让管账的人看。她在下面日期那一行添了今天的日子。
“到这一处核完。”她说,“剂量没改。下面的日子我写了。”
她说完从格里取出一份,用一小块纸包好,递过去。
“今天的。”她说。
他接了,塞进腰里,没有说谢。
然后说的是护送。梁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,车主里有人先开了口。
“送什么。”那人说,“他自己要走,我们出人出油,把他送到半路上。”
“药他拿走了,路他省了。”另一个说,“这一趟的火,谁算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第三个说,“他在外头把我们的数说出去,谁管。”
“管不了。”梁渡说,“出了这个口,就不归我们。要说,也是他的事。”
“那就别送。”那人说。
“他不等白潮过去。”第四个说,“我们在这儿等他这一趟,风不等。”
“前缘一天多一点。”押尾车的人说,“一个时辰,借得出来。”
“他走了,他那一份在哪一边。”有人问。
“他那一份已经给了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册子上写着,一人一份。”
“窗口要开,就得能走出去。”梁渡说,“走不出去,昨天写的就不是窗口,是一句好听的话。”
“车队不是新组织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没有人能替他答应什么,也没有人能拦着他走。他不带走别人的东西,我们不留他的路。”
有人提了一句七条。
“七条是我们自己的。”梁渡说,“管不了要走的人。”
顾陶从自己车那边过来,站在辕杆边上。
“我送。”他说,“送到哪儿,你们说一条线。”
“岔桩。”押尾车的人说,“棚子往北第三根岔桩。”
“桩是去年打的,一直没人拔。”他说,“桩以外那两趟辙,比桩还旧。”
“什么叫走完。”管账的人问。
“桩以外两趟车辙。”押尾车的人说,“那两趟辙是别人走的,不是我们的。走出喊得应的范围,他能看见辙,就自己顺痕走。”
“送到桩以外两趟车辙。”梁渡说,“顾陶去,顾陶回。回来以前,车队不动。”
“来回多久。”管账的人问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顾陶说,“雪浅,车斗轻。”
“一个时辰的火,车队出。”梁渡说,“记上。”
【退出与护送(记录)】
【退出窗口:只开一次;到这一处补给点为止;出了这个口,两边不算旧账】
【谁送:顾陶一人一车,带自己的车斗,到线上卸钩】
【送到哪一条线:棚子往北第三根岔桩、桩以外两趟车辙】
【什么叫走完安全距离:走出喊得应的范围,看见别人走过的辙,他自己能顺痕走】
【来回:一个时辰;回来以前车队不动;这一趟的燃料与时辰记共同份额】
【七条出不了队:不得拿七条去拦要走的人】
【记录人:闻昭;只记时刻、数与话,不添判断】
账本摊在发动机盖上。管账的人翻到昨天那一页,没有另起新页。他拿石头压住纸角,把昨天那一行签名指给大家看:字是他的,墨已经干了。
“三条。”他说,“第一条,他带走的:车斗、辕杆、车上那块旧布、今天的份。第二条,他不带的:药箱那一格、账本、三份清单、接口那一段和雪里那块板。第三条,追责那一行。”
“第三条怎么写。”梁渡问。
“到这一处为止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昨天的字不动。我在下面添一行:追责到本处补给点为止,出了这个口,以后不算旧账。”
有人不同意。那几个人说,一份药的钱,出了口就没有了。
“那一份,车队认。”梁渡说,“写在共同份额里。”
“共同份额里已经有一个时辰的火了。”
“都写。”梁渡说,“认下的就是车队自己的,不记他名下。”
管账的人把那一行添完,又在旁边添了一栏小格,栏头写四个字:共同份额。里面写两笔:护送来一趟,估一个时辰;药缺的那一份。
护送那一笔,他写的是:一格柴、半桶水、押尾车的一班。药那一份,他写的是:支持剂一份,从下一格补。
“谁签。”他问。
“车主签。”梁渡说,“愿意认的签。”
车主一个一个过来签。有人签得快,名字写到栏外去了,管账的人拿铅笔给他划回来。有人签以前问了一句。
“认了以后,他从这儿拿走的,还还不还。”
“不还。”梁渡说,“出了口就不算旧账。”
“以后他在别处说我们的数,也不算了。”那人说。
“不算。”梁渡说,“他带走的只有他自己那一份;话是他自己的。”
那人签了。
主张不送的那几个人也在下面照抄,抄的是他们不同意送这一趟,抄完各写了名字。抄完其中一个人把铅笔搁在箱盖上,没有马上走。
那位父亲在添的那一行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写完又看了一眼昨天那一行,把铅笔递回去,退开半步。
洛槿把册子合上。
“他一走,这个孩子的剂量我就不核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有人问。
“我的册子记的是车上的人。”她说。
闻昭把新添的两行念了一遍,从栏头念到最下面那一个名字,念完把纸放平。
管账的人把新添那一栏的号抄到三份清单上去,三份写的是一样的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