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播素材的第一帧是前室的门。
这一段素材在台账上挂着三个编号:原始、留档、待播。三个编号指向同一份文件,只是导出时间不同。导出时间不同,看到的长度就不一样。她比对的时候用的是原始那一份,因为只有那一份带完整的时间戳,也只有那一份没有经过任何一次导出。
第二帧是那台小散热器,第三帧是等待者排队领热水的背影,第四帧跳到了前室外面,几个人正把便携设备搬上雪橇。
昨晚那段试运行的原始画面上,接头压力下降、湿痕扩大的那一段被剪掉了,检修位的画面整个不在。四帧之间的光不一样。第一帧偏蓝,第四帧偏灰,剪口接上去的时候颜色没有对齐。颜色没有对齐,说明中间被拿掉的那一段是在另一盏灯下拍的。
叶杳在剪辑台前把片段倒回去看第二遍。她看的不是画面,是时间戳。
时间戳在右下角,一秒跳一次。跳的时候不留痕,只有数字在动。
时间戳不能改。能改的是剪口,剪口一改,时间戳之间就对不上…对不上就有缺口,缺口就是证据。
原始素材从升温开始,到停拍请求出现在第几分钟,她记得。她记得的不是一个约数,是当时抄在册子上的那一行。
成片里那一段的总时长比原始素材短了十二分钟,缺口正好卡在湿痕出现和检修位之间。
十二分钟在成片里看不出来。成片本来就是剪出来的,掐掉一段不会留下痕迹,只会让前后两帧接得更紧。她量的是时间戳之间的差,不是长度。差对不上,就是中间少了一块。少的那一块没有名字,只有一段长度。
十二分钟不是均匀扣掉的。前面扣掉几十秒,后面扣掉几十秒,最大的一块集中在中间。
扣得越碎越不容易看出来。她见过这种剪法,剪的人不急,几秒几秒地切…
她把成片里出现的时间点一个个抄在纸上,抄完和原始素材的时间点并排放。两列并起来,看得见的是三段被抽掉的时长:检修位那一段、牌子背面那一行、以及高架通知的落款时刻。
前两段是画面,第三段只有一行小字,画面里也找不到了。三段的长度不一样,最长的一段是检修位,最短的一段是那行小字。
那行小字在原始画面里只占了二十三帧,短到没有人会在意。
“这一段为什么没有。”她问。
她问的时候没有抬头。抬头就会变成争论,不抬头才是核对。
值班审校员坐在她侧后方,桌上摊着一张高架出口的实时流量表。
他坐的位置比她的低半格。低半格的人说话要先起身,他没有起身…
“这一段是故障!”他说,“播出去,外面会以为路已经坏了!”
“路本来就有问题。它在掉压!”
“掉压是过程!”他把流量表往前推了半寸给她看,“高架桥通知发了,实体封闭还没做完。出口那一带已经堵了,急救车绕行。我把一段抢修画面播出去,明天早上那段路会更堵!这是我删的理由。”
叶杳看了一遍那张表上的曲线。曲线确实在往上走,晚高峰过去以后没有回落。
表上有三条线,一条是主路,两条是绕行。绕行那两条都在往上走,走得更陡的是靠北的那一条。往上走的那两条,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出口。
靠北那条线是她认得的路。急救车要绕的那一段就在那条线上…
“还有一个字段你删了。”她说,“供热对象的限制。原始牌子上背面写着只保前室和设备,不向住宅供热。成片里没有这一行。”
“这一行会被理解成区别对待!”
“它本来就是区别对待。前室和住宅不是一回事!”
“所以我说它会被理解成区别对待!”审校员说,“不是所有人都会先分清前室和住宅。”
叶杳把光标停在那一段上,没有继续争。
她把光标停在那里是为了留下位置。位置留着,这件事就还在页面上,不会被翻过去。翻不过去的东西,别人才没法说它不存在。
光标停在一个地方,系统就会在那个地方留一个未处理标记。
“我不要求你把画面还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只要求把删掉这件事记在内部剪辑日志里。剪了什么、什么时候剪的、谁批的,全写进去。”
“日志可以写。”审校员说,“写不写跟外面没关系。日志是我们内部的。”
“我知道跟外面没关系!”
“那你还写!”
“因为今天这一段是你剪的!”叶杳说,“以后有人问昨晚为什么看不到检修位,我至少能翻到是哪一天缺的。你现在觉得这句话没用,明天可能就有用!”
审校员看了她一会,把内部编辑登记打开,在删除事由那一栏里写了两行,签上自己的工号。
他签完把页面推过来让她看了一眼,没有让她签。页面停了三秒就被收了回去,收回的动作比推出来的快。
不让她签,这一条就不算她认过。她看懂了这一步,没有点破…
“这一段我可以给你内部留档!”他说,“对外我不动。对外的那一版还是照刚才那样播。”
“行!”
这个字她答得很快。答完把那三件不能放的东西又默数了一遍…
她给自己划的线是三件不能放的东西。
第一件是住户姓名和住址。第二件是设备病历。第三件是地下通道的位置。这三件放出去,受影响的人会被点名,被点名的下一步就是被围、被劝走、被要求交代来源。
她见过一次。去年秋天,一栋楼因为名单外流被查了三回。第一回查的是来源,第二回查的是谁抄的,第三回查的是那栋楼里还有谁在等。
三回查下来,名单上多了两页,人少了十一个。
那三回之后,那栋楼的人见到来登记的人就关门。门关上了,名单也就断了。断了的名单不会自己长回来,只会被当作本来就没有。
名单断了以后,那十一个人再也没有被任何一张表算进去。
她也没有放完整名单。备用关停表她没有拿到全文,她能确认的只有四件事:这份文件存在,它的生成时刻,它的字段目录,它的当前版本标识。
四件事里最难核的是版本标识。标识不带时间,只能和生成时刻对。
对的时候要用两份不同来源的记录,只有一份就不算对过…
这四样她逐项核过,核完抄在纸上,再一行一行敲进那份说明。
她把这几样加上一段可复核说明,一起送进了第一卷建立的那套分散证据保管链的一个分支节点。节点不是她选的,是那条链自己分出来的。
节点选在哪里,意味着谁先看到。她把这个位置也抄了下来…
那段说明她写了三遍。
第一遍写的是备用关停表已经生成,尚未执行。第二遍她删掉了尚未执行,因为执行状态她证明不了。第三遍她写的是:现有材料只能证明该文件在此时刻存在,不能证明其中任何条目已进入执行,也不能证明适用对象。
三遍里字数最多的是第三遍,语气最冷的也是第三遍。
冷的那一遍是最不容易被人拿去做标题的那一遍。
她以为这一句足够拦住误读。
审校员看完问她这段说明要不要一起进转发包。
“要!”叶杳说,“说明和散列必须一起发!”
“说明会被人拆掉!”
“拆掉是他们的事!”叶杳说,“我把说明和散列捆在同一份里发出去,谁拆都一样,原件上是捆着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!”
她确定的是捆这件事,不是解开这件事。这两个不是同一件事。
她当时确定的是原件。她没有想过原件会被转发几次。
原件在她这边是捆着的。出去以后,捆着的东西会被人一层一层解开,解开一层就少一层约束。
她后来数过,从原件到第三个转发版,中间只用了四十分钟…
第三次转发的版本出现在四十分钟后。
标题被换了。叶杳那份的标题是备用关停表相关材料说明,转发版变成了一份新的标题:核心区也将停热?内部文件已流出。
新标题里没有主语。没有主语就等于谁都可以往里填一个主语。
填进去的主语是核心区,不是东栈四区。范围被放大了一整层…
正文里,她那段说明被删掉了,散列值被截成前八位,字段目录被放到最前面,备用两个字不见了。
前八位看起来还像一串值,其实已经短到对不上任何一份原件。
短到对不上,就没有办法证明被删掉的九成是什么…
叶杳是在公共监控上看到后面的场面的。她没有画面权限,只能看公共探头。
公共探头只拍门和队伍,不拍柜台,也不拍价牌。
她调到最大倍率,能看清的也只是人的肩线和手里的袋子。
三个片区的储热设备销售点都亮着灯,最清楚的是南泵那个点,因为探头正对着门口。
门口排了队。第一个进店的人拿着一个写满字的纸条,纸条上列的是型号。她看不懂型号,但她看见了那人出门时抱着的箱子,箱子上印着储能单元的图样。
纸条是从别处抄来的。抄的人把型号抄错了一位,店员比对了两次才认出来。认出来以后他没有卖,让那人回去重新抄。那人站在门口把纸条摊在膝盖上改,改完又排到队尾。他排队的时候一直在看那张纸条,像怕它再错一次。
第二个人进去的时间很短,出来的时候拎了两个袋子。
袋子没有装满。装了一半,另一半拎在手上,怕压坏…
第三个人在门口停住,跟店员说了很久,最后空手出来,站在台阶上给家里打电话。他打电话的时候背对着镜头,肩膀先塌下去,后来才直起来。
他打电话的时候没有说价钱,只说了一句我先回去。
有个女人排在队伍中段,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的盒子,盒子里是一台小型的夜间呼吸设备,管子绕成一圈。她一直在看手机。
她看手机不是在刷消息。屏幕上是那台呼吸设备的说明页,她把说明翻到耗电那一栏,翻过去又翻回来。说明页在灯下反光,她把手机转了一个角度,再转一个角度,才看清那一行最小的字。看清以后她把手机扣在盒子上,不再看了。
轮到她的时候,店里的人摇头,她抱着盒子站在门口没有走,反复把手机上的页面举给对方看。她举了三次,第三次以后没有再举。
她把盒子抱回去的时候,两只手都没有换位置。
还有一处柜台摆的是加热芯,细长的一盒,五枚装。
叶杳看着那格货架在四十分钟里空掉。最先到的人一人拿了两盒,后面的人只拿到一盒,最后来的那几个人连空盒都没摸到。
货架空掉以后,那格柜台上的灯还亮着。灯亮着,架子是空的。
空架子的反光比有货的时候亮。她盯着那块反光看了十几秒…十几秒里没有人再走到那格柜台前。
叶杳在监控里看了很久,随后把画面转到第二台探头上。
第二台探头在街对面,角度更斜,能同时拍到店门和半条人行道。两台探头的时间有半秒差。半秒在人群里不算什么,在排队人数上能差出一个人。她用两台对着数,数了两遍,两遍结果一样。两遍一样,她才把这个数记下来。
店里的标牌已经换了。早先写的是零售价,后来那一栏被一张白纸盖住,纸上手写着另一个数。同一个位置,前后两个数的差距看得出来。
新的数比旧的大了将近一半。写字的人把笔画压得很重,笔尖在纸上留了一道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