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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第一条非官方热路

冉冬青把手掌平贴在管壁上。先摸到的是霜,再往里一点才摸到温。

“这一段还在!”她说。

她把手掌挪开,管壁上留下一小块被手心焐化的霜。

管壁上的白霜有薄有厚。厚的地方一片连着片,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那层旧沥青布。布已经裂了几道口子,裂口朝上,里面塞着灰。她从布缝里抠出一小块,捏了捏,没有碎,也没有粉。管子本体没被冻透,这一段还能用。

这一段管子在图上标的是废弃。图上废弃,底下还活着…

乔霁蹲在她旁边,用粉笔在管壁上画了一道横线。线画得不长,两头都收住了,像怕画歪。

粉笔在霜上画不实。她先用袖口把那一小段霜蹭掉,才落笔。

“从这里算。”

“从这里算。”冉冬青说,“四百三十米,中间两个阀,末端一处破的保温层。四小时,能做多少做多少!”

她报这段长度的时候没有看纸。数字在她嘴里,不在纸上…四百三十米不是路面,是地沟、管廊转角和换乘前室底下那一段旧基座。

地沟里的雪是硬的,踩上去先响一声,再陷半寸。上来的时候鞋底要磕一下,不然一路把雪带进管廊。

工程组的人已经在换乘前室那头等。移动换热单元卸在路口,拖不动。几个人用雪橇上借来的滑轮组一点一点挪。绳子上结了冰,手一换位置就要先敲一下绳结,把冰敲掉再抓。挪了半个多小时,机器才到位,落地的时候底架沉了一下,陷进去两指深。

滑轮借来的时候少一个卡扣。工程组用铁丝绕了三圈顶上,绕完试了两趟空绳。空绳试完,两个人才敢把手放上去。

前室的门开着。里面的温度计贴着门框,指针停在很低的位置,低到那一段刻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。门里的地是干的,干的地比湿的地更冷。

前室里没有取暖设备。热是从人身上出来的,出得比散得慢一点。人多的时候慢一点,人一少就反过来。

临去前室之前,冉冬青把三个停止条件念了一遍给工程组听。念完让他们复述。

“回水温度碰下限,停!”一个工人说。

“前室保不住最低等待温度,停!”

“任何一处接头持续泄漏,停!”

三个人复述完,她还要第四个人再说一遍。第四个人说得比前三个慢,也没有说错。

她说的是复述,不是举手。谁没有复述到,就再念一遍。复述过的人各自点头,点完才散开。

“三条里出现一条就停,不用等我把三条看完!”冉冬青说,“先停,再说原因!谁先看见谁停,责任我担!”

她把责任先揽到自己身上,说完才让人动手。顺序不能反…

工程组四个人分两班换手。换手的时候管子里的水不能停流。

苏弥在前室里清点需要持续照护的人。她带了一本册子和一支笔,按实际到达顺序登记,不按楼栋,不按户籍。册子翻到中间那一页,纸角已经卷了。她写字很慢,一笔是一笔,写完一个名字就往下看一个人。

册子上没有格子,只有行。一行一个人,写完一行就在行尾点一个点。点到第十七个的时候,笔尖顿了半秒。

蔡榆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。便携氧瓶放在床边的小凳上,管子从瓶口接到她的鼻下。瓶身外侧有一圈水汽,凝在塑料上,没有往下淌。

氧瓶的温度比室温低。苏弥每过来一次,就用指背碰一下瓶壁。

她看见冉冬青进来,抬了一下手。

“这次能好多久。”蔡榆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冉冬青说,“今天先把这一段接上,看看能不能撑过一班车。”

“一班车多久。”

“四十分钟到一小时!”

“那够了!”蔡榆说,“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冷,是等的时候不知道还有多久。有个数就行!”

她把数要走了,就闭上眼。氧气瓶的管子在鼻下轻轻动了一下。

她要的是一个数,不是一个保证。这两样在她的处境里不是一回事。

前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。靠着墙的、抱着膝的、把外套铺在地上垫着坐的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往门口挤。有人把手套垫在背后,有人把两只手插进同一个袖口里。

门口那一块地砖被踩得发亮。亮的地方不结冰,暗的地方结。

第一个阀在管廊转角。阀轮卡在半开位置,已经不动了。轮齿上挂着一层旧油泥,油泥干成了硬壳,指甲抠不动。

油泥要用刀背敲。敲下来的碎渣落在地沟里,落下去就没有声音…

乔霁下到地沟里,用一根加长杆去顶。第一次没顶动。

“再往下压半圈!”冉冬青在上面说,“它里面锈住了,要先把阀芯震松。”

第二次顶到底,阀芯动了。声音很短,像有人在地底敲了一下铁。乔霁上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,她没有擦,直接去看第二个阀。

加长杆的接头松过一次。她用手把接头拧回,拧完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试松紧。

第二个阀是失位的,阀杆歪了。歪出来的那一截抵住管壁,转不动,也退不回。冉冬青没有下去,她让乔霁拆下手柄,用一个卡在管口上的旧夹具借力。

歪掉的阀杆上有一圈旧咬痕。咬痕是上一次有人用蛮力留下的…

夹具的边缘有一道卷起来的毛刺。冉冬青伸手把它掰直。掰的时候手腕从小臂护套和卡具之间蹭过去。她缩了一下手,又伸回去,没有看那道毛刺第二眼。

她掰毛刺的时候没有戴手套。手套在管子上会打滑,掰不动。

“这段管子多少年了。”乔霁在下面问。

“比我年纪大。”冉冬青说,“我小时候它就埋在这儿。最早是给厂子供热的,厂子没了以后,这一段一直没拆。”

“为什么没拆。”

“太贵!”她说,“拆一段要审批,封一段不用。所以它就留下来了。”

留下来以后,这一段就归了街区。归街区以后,谁也不负责换,只负责用。

这段话她说得很平,平得不像在讲自己小时候。

她讲完就去拿毡子,没有等谁接话。有些话讲一句就够,第二句就变成诉苦。

乔霁把阀杆顶上原位的那个金属声听得很清楚。她上来的时候手在抖,是用力抖的,不是别的。她把加长杆靠在墙上,抖了两下,才把杆放下。

后半段是补封。保温层破在管廊出口,破口有半米长。里层的填料被风抽空了,剩下的壳一按就塌。工程组带来一卷旧保温毡和两桶封料。毡子得裁成条,一层一层缠,缠一层抹一层,裁下来的边角要留着,后一道缝还得用它填。

毡子冻过以后会发脆。裁之前要先在手里焐一会儿,焐软了才下剪。

冉冬青跪在管子边上裁。裁到第三层的时候,她把剪刀换到别的角度看了一遍,说裁错了,重来。第三层拆下来,毡条比刚才窄了一指。她把窄的那一条压在最下面垫底,重新裁了一条。

她把拆下来的那一条叠好,压在工具箱最上层。裁错的东西也要留着。

乔霁看她裁第二遍。

“你手不冷吗。”乔霁问。

“冷。”冉冬青说,“冷的时候裁慢一点,别裁歪!”

她说话的时候手上的速度没有变。慢是往外说给别人听的…

她裁到第五层的时候站起来了一次,把膝盖上的雪拍掉,又跪回去。跪回去的位置和刚才差了一掌,她挪回来才对上。

四小时结束的时候,换热单元的回路接上了,两个阀都复位了,破口缠了五层。工程组在回路出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牌:首次升温。牌是木片,边上钻了一个孔,用铁丝吊着。

牌上的字是用记号笔写的,笔画粗,写完洇开一点。

苏弥问了一遍时间。冉冬青报了剩下的时长,又补了一句:这一节只保前室和两台保温设备,不向沿途住宅平均分配。

她把范围说在前头,是为了先挡住后面所有顺手多接一段的要求。

有人从前室门口探头问她,自家楼道能不能顺便通一点。她摇头,说今天不行。

“今天不行不是不给你。”她说,“是这四小时只够接这一节。你现在往里加,回水就到底了,前室里那二十几个人一个也保不住!”

那人退回去了。前室里的人没有再问第二遍。有人退回去的时候替她带上了半扇门,门缝还是漏风,但那半扇门让里面的温度计少动了一格。

门是从里面被带上的。带门的人也想要热,但他先想到的是别让门口的人吹着。

首次升温只开半压。热流从废热站那头慢慢过来,先过第一个阀,再过第二个阀,最后到前室那台小的散热器。

前室的温度计动了。一开始动得很慢,指针像被什么拖着。

二十分钟之后,站在门口的人先感觉到脚底下不再是冰的。有人往下看了一眼,又看回来。苏弥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,把室温、到达人数和氧瓶温度依次记下。蔡榆那只便携氧瓶不再继续掉温了,瓶身上的水汽从薄雾结成小珠,一颗一颗挂着。

散热器上方的空气会晃。晃得不明显,要盯着看上一会儿…

第一个把手套摘下来的是个老头。他把光着的手掌举到散热器上方,掌心和散热片之间隔着两指宽。他就那样举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
散热片上有灰。灰被热气托起来,又在两指宽外面落回去。

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袖子里,重新戴上手套,往边上挪了半步,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。

“手套戴上!”旁边有人说。

“不摘!”他说,“我就试一下还热不热。”

他没有再摘第二次。他试过的那两指宽,后来被三个人照着举了一遍。

举过手的人都没有说话。他们举完就把位置让出去,让给下一个。

苏弥在册子上又多写了一行:第一个脱手套的等待者出现于升温后第二十六分钟。她写的时候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,只写了位置。她记的是位置,不是人,位置可以给别人用,名字不能。

“电池保住了!”苏弥说。

电池是这台设备的底线。电池一掉,前室和两台保温设备就同时断。

“再等一会!”冉冬青说,“看回水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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