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桌刚摆开二十分钟,就有人把桌面拍歪了。
报名桌是从旧学校那边抬过来的,四条腿里有两条下面垫着碎砖,风一吹桌面就晃。
“你们在数车,不数人!”来人四十上下,手还按在桌沿上,“我们那栋从昨晚起就没进气了,门口那台雪橇就停在墙根,你们登记了三回,一次也没让人开走!”
他拍桌子那一下,把桌上一叠空白的表震得滑出去半寸,最上面那张落到地上,没有人去捡。
岑野把桌腿垫平,没有先回答他……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掉,才抬起头来。
垫桌腿这件事他做得很熟,先把砖踢正,再用膝盖顶住桌面那一角,最后才直起腰。
梁渡站在桌子另一头,手边压着一叠刚印出来的表。他没有看那台雪橇,先问来的人一个问题。
问话的顺序他事先想好了:先问东西是谁的,再问东西的主人愿不愿意,别的一句不问。
“那台机器是谁的。”
这一句问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问完就停在那里不动,等对面先开口。
“老周的。”
三个字答得很快,答完他就把嘴闭上了。他看得出来,这三个字答得太顺了。
“老周人呢。”
这一问是直接接在上一句后面的,中间没有停顿,也没有换一个语气。
“在屋里。他儿子昨晚咳了一夜,他没出来。”
他说到咳嗽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,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上那叠表。
“那就先不记他!”梁渡说,“等下有人去问他,他愿意了再记。”
他把这两件事分开摆在桌面上:机器进不进表,和他去不去问,本来就不是一件事。
“你们问一遍不够吗。我们等不了。”
这句话里没有称呼,也没有客套,是把话说到底、不留后手的样子。
“问一遍不够!”梁渡把最上面那张表抽出来,用笔尖点着表头,“这张表上写的是谁家的东西怎么用,不是谁家的东西归谁。老周不点头,这台机器就是停在墙根也不进这张表。”
表头那一行是这一天最早定下来的规矩,写在纸的最上面,来一个人就照着念一遍。
念到归谁的时候,来人的下巴朝墙根那台雪橇的方向抬了一下。
来人松开桌沿,把手插进兜里。他没有走,只是换了一个站的位置。
他进门前本来是准备签字的,纸和笔都揣在兜里,到这时候两样都还压在兜底。
“我不是替自己争!”他说,“我腿没事,能走。楼上住着两个,一个挂着氧,一个坐着走不了路。你们要是还得等到什么时候,我就先拿板车推。”
他说的那两个人都住在六楼,其中一间的窗户朝北,整个冬天见不到太阳。
“板车推两个街区,路上有四段坡!”梁渡说,“你先推一段试试,我在后面看。能推到位!,我就不拦你。”
四段坡里有两段是上坡,冬天结了壳,推一辆空车上去也要两个人在后面搭手。
那人没再说话,走了……他走得很慢,到了坡口才把脚步提起来。
他没有回头看那张桌子,走出十几步以后,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在袖子上蹭了蹭。
岑野把桌腿又压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上午能不能快点。机器先拉进来,签字下午补!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低,低到只有站在桌子这一头的两个人听得见,桌外那几个等着的没听见。
“不行!”梁渡说,“回程和家里那点容量不能挂账!”
挂账这两个字,是他上一轮返工的时候从别人那张表上学来的,代价是一整页重做。
“今天不签,明天他们可能就不来了。”
这是岑野这一天里说得最重的一句,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,没有再加一句。
“明天我还在!”
这五个字说完,岑野没有再往下问,只是把那一叠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摆正。
第一个六小时窗口开在上午十点。桌子后面挂着一块布,上面写着这个时刻。
十点这个数不是这几个人定的,是从上一轮的通知上原样抄下来的,谁也不能往后挪。
三处样本街区的报名点同时开。乔霁在废热站那侧,岑野在旧学校那边,梁渡管换乘节点这一头。到中午,报名点合上第一轮:三个街区一共一千一百四十人确认了首个窗口的撤离意愿。
三处报名点之间没有连线,靠三个人各自报数,中午在换乘节点这一头核账,对不上就再跑一趟。
报名是这样做的:每户先自己说走不走,说了才登记,登记的人只写走法和需要什么,不写为什么走不了。乔霁在废热站那张桌上贴了一张纸条,写着不填诊断、不填病史、不填家族关系。有人要写,她就用手把那一栏盖住。
盖住那一栏这个动作,她一天里做了十几次,每做一次就把笔往旁边放一下,没有人再问第二遍。
梁渡把这批人按走法分了三种。三种各占一行,行与行之间没有合并。
这个分法只看人怎么走,不看人是什么病。走法写进表里只用一行,病写不进去。
能自己走到换乘节点的,六百零八人。需要人扶、需要轮椅、需要担架、需要有人陪着走楼梯的,四百五十二人。移动过程中必须维持供氧、输注或者其他连续设备的,八十人。
三行数字是从三张底表上合出来的,隔一个小时对一次,对不上就把三张底表摊开重数。
后两种加起来五百三十二人。他把这个数圈出来,旁边写了两个字:跑动。这不是要运走的人数,是这一轮真正要检验的东西。
检验这两个字不是上面给的,是他自己添在那一行下面的,添完没有再往上报。
从换乘节点往外的部分,不归他管。固定轨道和接驳能力在这个窗口理论上承接九千六百人,带热的步行走廊承接四千八百人,城市集中车辆承接三千二百人。这三样加上民间机体的末端接驳两千人,一共一万九千六百人,占三个片区两万八千名核验母体的七成。
这四样都不在他这张报名桌上,他能做的只是把它们抄进同一页,让四个数站在一起。
梁渡在表上把这一万九千六百人写成了四行,四行下面又加了一条注:同一台设备、同一个人不得在两行里同时计入。
四行的行距一样,注释写在第四行下面,字号比上面四行都小,前面还空了一行。
“这条注是给谁看的。”岑野走过来问。
他是从桌子另一头绕过来的,手上还捏着笔,站在那张表的上方往下看。
“给以后填表的人看的!”梁渡说,“也会给我自己看。你自己数的东西,最容易重复算。”
他说这话时手一直按在表上,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按住的姿势。
岑野在那张表旁边另起了一页,写上联合影响区的高风险子集。乔霁前两天带回来的那张图已经把这一层拆开过:两万八千人里,无法独立移动或者离不开连续设备的,三千二百四十人。按四层运力的条件值摊下去,第一轮能覆盖的是一千九百二十人,剩下的一千三百二十人不是被划掉,是路线和热量两头都还缺。
这一页用的纸比样本那一页新,边上连一道折痕都没有,边角还是硬的。
两张纸摊开并排放在桌上,纸张的颜色差了一点,谁也不会把它们看成一张。
“这两个数要分开写。”梁渡说,“样本那边的三百七十二,管的是这一轮能不能跑起来。这边的一千三百二十,管的是整片区域还差多少。写在一起,别人会以为我们把一整片的事做完了。”
同一件事他今天说了两遍,一遍是对岑野说的,一遍是留给后来翻表的人的。
“清单上我把它们分成两页。”
这一句是告诉他,那边已经动手了,不等这一头点头,也已经分好了页。
“两页也会被人并起来看。”梁渡说,“所以每页顶部都写上它管什么、不管什么。”
页顶那两行字写得比正文小,压在纸的最上边,翻页的人先看见的就是它们。
岑野照做了。样本那一页的顶端写着:只代表三个样本街区,不得外推。联合影响区那一页的顶端写着:条件预测,全部承诺兑现时的上限,不是实际完成量。
两页写在两张纸上,中间不装订,谁也没有办法把它们订进同一本里,夹子也不行。
第一台账在午后来的。封闭货运雪橇,机主的名字叫周允,四十多岁,是别人把他从楼下扶上来的。扶他的人在门口就松了手……站到了报名桌外面。
雪橇停在报名桌外面新划出来的一块地上,车头朝外,没有挡住排队那一列人。
“看三样!”梁渡说,“刹车、牵引、电。”
三样按这个顺序试,前两样当场看,最后一样要靠机主自己把数报出来。
雪橇先被开到换乘节点外那条坡道上去。坡道是斜的,路面结了一层薄壳,轮子压上去的时候咯吱响。梁渡量了两遍刹车距离,第二遍比第一遍长了半米,他把两遍都记下来,没有取平均数。
这个差他当场就报出来了,两次的记录并排写在纸上,来往的人都看得见。
坡道上那层壳被轮子压出两道白痕,风一过就填平了,看不出压过的样子。
牵引试的是把雪橇挂到一辆满载的手推车上,看它起步时会不会拖偏。第一把拖偏了,车头蹭到了墙根。周允自己换了接线位置,重挂一次就正了。
接线位置是他自己挑的,挑完以后,全场没有一个人再上去搭手,也没人指点。
电那一样是周允自己报的。他报完之后,梁渡从他的总电量里减了两笔。减完的数写在最后一行,没有当场抹平。
两笔是先算出来再扣的,不从总数里抹一个整数,也不按比例折算成一个约数。
“第一笔,你家到最近暖点的一次往返!”梁渡说,“第二笔,低温回程、在点上等人、以及万一中途坏了的余量。两笔扣完!,剩下的才算你能借给公共表的部分。”
这两笔不是估的,是按最冷那几天的实际路程算出来的,路程他自己报。
“扣得有点多!”
他把这句话说出来,是给自己留一个讨价还价的余地,说完就等对方接。
“扣得多才叫留得住!”梁渡把表转过去给他看,“这两笔不写进公共表,写在你那一栏里。谁都不能动!”
表转过去的时候,他自己那一栏也跟着转到了灯底下,名字和数字都朝外。
周允看了两遍,把两笔数字读了一遍,然后在表上写了三个往返任务。他能装轮椅固定架,也能顺带带一组便携供氧模块。梁渡在准入栏里打了一个勾,旁边写了两行:任务上限三个往返,撤回方式只有一句,机主随时可以停,停之前说一次就行,不必写理由。
这一页写完,第一台机器在表上占了一行半,另一半是准入栏里那两行小字。
三个往返这个数不是双方谈出来的,是按电量和路程算出来的,谁也不还价。
第二台在下午三点来。家用护理机,白色的,有扶臂,能托起病人。它的轮子比雪橇细,推起来的动静也小。
三点这个时刻是他自己记在纸角上的,记完抬头看了一眼天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它被人推着走得不快……到了换乘节点外面,推它的人停下来,扶着扶臂喘了几口。这个女人是机主,也是那台机器要照护的原主人的女儿。她自己五十多岁,两只手背上都贴着膏药。
从报名桌到坡下这一段路不长,她走了很久,中间没有停下来休息一次。
“看三样!”梁渡还是那句。
同一句话他这一天说了两遍。第二遍不用再看那张纸,也没有换掉其中的任何一个字。
刹车这一样过不去……家用护理机的轮子是塑胶的,没有独立防滑制动,坡道上靠人手拽住。梁渡让她在坡下先推了一把,机器往下滑了半米,她用手臂顶住扶手才停住,膏药边缘被蹭起一角。牵引也不必试了,它推平路都费劲。这两样当场就能看出来,不用再拉上去试第二遍。
这两条不用讨论:一条是制不住,一条是推不动,都不在准入的条件里。
“电呢。”机主自己说,“电只够单程!”
单程这两个字,是她今天第二次替自己的机器说坏话,第一次说的是制动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推来。”
这一问声音不大,可围着的人全都听见了,没有人再往前挤一步。
“我女儿昨天说,你们在收车!”她说,“我想着不能光看着。”
这句话里既没有求,也没有埋怨,只把来这一趟的理由说完了,说完就不说了。
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。有人问为什么不把第二样也算上,能托起病人就是能救病人,空在这儿不如放出去。有人问她是不是怕担责任。一个推着空轮椅的年轻人把话问得更直:“你们家的机器闲着也是闲着,我奶奶下午要过两个街区。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没有一个人问她,那台机器要照护的那个人到底是谁。
“不让她进公共表,是我的判断!”梁渡说,“不是她怕事!”
他把判断这两个字说出来,是把这件事从她身上挪到自己这里,挪完就没人再问她。
“那她这台放着不用,等于白搭!”
白搭这个词一出口,围着的人里有人跟着点了头,也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不是白搭!”梁渡把两次测量的记录并在一起给她看,“它单程电、没有防滑制动,如果放到换乘点上等下一班轨道,它就回不来了。回不来,床上那位今天晚上就没人翻身。”
他把两件事接在一起说,中间没有让别人插进来,说的时候看着的是那个年轻人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这六个字问出来,是要梁渡给一个说法,不给他绕开这个问题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