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肠人觉得自己天塌了。
这么多年,他一直躲着黑龙,也在躲着以前的同伴,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么久,他发觉到自己还是放心不下段不缺,便再次赶到这个偏远的村子里,故意绕远路,躲在一个丛林里偷偷的观察自己的大侄子。
他知道黑龙在,所以没有现身,哪怕黑龙不在,那这个房子附近也有武尸在。
但看到露天训练场里,段不缺挥舞着一个比他人都要高的木刀砍向一名陌生少年的时候,断肠人两眼一瞪,双手都没收住力,紧紧的抓在了树干上。
指甲被磨的生疼,可断肠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训练场里,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抓变形了。
他都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来这了,他现在只知道,当年那个喜欢粘着自己,奶声奶气追着自己喊‘伯伯’的孩子,现在完全变了个样。
脸上没了笑容,也没了那份天真,训练场上的寒气,哪怕是他躲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。
“不缺...这是觉醒,异能了?”
这股寒意来的突然,现在还是秋季,气温不可能会这么低,断肠人看着训练场里突然爆发的雪霜,陷入了沉思。
他脑海中在计算段不缺如今几岁,但怎么想,他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跟一团浆糊似的。
想不起来了。
但看那孩子的身形,如今应该有十岁出头了。
黑龙...好像不在。
训练场内,段不缺又是一刀劈砍,刀身上凝固着一层冰霜,雪花顺着刀刃飘在了人的皮肤上,刀尖稳稳的停在了武尸的脖颈处。
他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木刀,目光淡漠的转身往刀架的方向走去,待他擦干净木刀放置在刀架上的时候,后方的武尸已经坐在了场地外围。
全程无话,段不缺的手还在刀柄上,耳朵听到房门外的细微声音后,他快速握紧木刀向门外看去。
“大侄子!是我”
那个在记忆深处的沙哑声音突然在此刻响起,段不缺眼睛一下子睁圆,他死死的盯着门口出现的身影。
他手里握着的木刀掉在了地上,阳光洒落在断肠人的身上,七八年没见面,照理说,他早就把这个人忘记的一干二净。
但...
那个记忆中,会一脸温柔的抱着自己举高高,在院子里撒欢跑的男人,是真真实实填满了他内心对父爱的需求。
但他离开了,消失的很突然,黑龙从来不提他兄弟的事情,所以段不缺也从来不问他。
姐姐说大伯只是逃走了,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眼里都在笑。
那张脸很熟悉,是刻在心里的那种熟悉,但这张脸上的笑容,是慈爱的,带着浓烈的关怀。
是黑龙给不了的。
段不缺记不清黑龙多久没回来了,但他没想到,出现在眼前的会是断肠人。
他看着憔悴了许多,穿着洗白的衬衫长裤,头发也是乱糟糟的。
为什么不回来?
为什么逃走了?
这些年他过得还好吗?
有没有生病。
他好想他。
那张嘴想说些什么,却没有任何动作,他只是把木刀放回到架子上,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的那样沉默下去。
断肠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怔怔地看着段不缺,有些难以想象,刚刚那个神情从冰冷麻木转变成错愕惊讶,最后却直接忽视掉自己。
“不缺啊,我,是我啊,是大伯”
断肠人的声音颤抖着,却异常清晰,他向前走了几步,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许多。
见段不缺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,他伸出手,一把摁在了时刻紧绷的肩膀上。
断肠人感受到的是快要刺破他掌心的冰冷,孩子很瘦,肩膀上没有多少肉,温度低得可怕,带着一股纯正的冰系能量,还有一丝...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。
段不缺感受到的,就只有温暖,是幼年时长辈温柔呼唤他时,那充满爱意的温暖。
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定住了,身体紧绷着,连同呼吸都停滞了片刻。
他不敢抬头,害怕断肠人会用一种,同情,怜悯,甚至是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这么多年,他早就不是那个会找长辈撒娇,埋头苦干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孩子了,他懂了更多,也明白到自己以后要做什么。
这双沾染了太多血腥和黑暗的手,哪还有资格祈求这些。
断肠人走到段不缺面前,他总算是看清了孩子的脸,消瘦,皮肤有种不自然的白,曾经明亮单纯的眼眸,如今像一潭冰冷的湖水,头发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,却遮不住那眼底里的复杂光芒。
只是这一眼,段不缺紧绷的身体有了难以察觉的放松下来,但又会因为习惯而绷紧全身的肌肉。
这细微的变化,被断肠人观察到了,他脸上微微一笑,展开双臂轻轻的将孩子抱在怀里,他能感受到这孩子心里头的委屈和迷茫。
他违背了当年的诺言,没有好好照顾他长大,反而是让孩子留在黑龙这里吃苦。
“不缺,大伯回来了,不会再消失不见了”
纵然心里有一万句抱歉的话要说,但这一句没有修饰的话语,这一个简单的拥抱,却像是最沉重的锤子,猛地击碎段不缺心底里的最后一道锁。
这几年来的所有血和泪,疲惫,委屈,还有被他死死藏在心底里的刻骨思念,在此刻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。
他想开口说什么,但他说不出来,那些话语被压在了喉咙处,他手臂更加用力的抱住断肠人。
断肠人听到了孩子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,他胸口的衣服被泪水打湿,但他没有把孩子推开,而是温柔的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,直到段不缺彻底放松下来。
在断肠人看来,段不缺就是受到黑龙的影响,缺失了正常家人的那份关怀温暖,那孩子将这份情感逐渐向黑龙贴近,还会学着黑龙的一举一动,他离开的那一年,孩子提到黑龙时,脸上眼里全都是崇拜和憧憬的情感。
那个时候他就在担心,孩子可别跟黑龙学坏了。
在那之后,他就离开了,连他自己都想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离开。
黑龙是默许了他的接近,但他又好像丢失了什么记忆。
等断肠人发觉到自己养的乖宝宝长歪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挽回了。
之前在训练场内,这孩子一招一式都透露着阴险狠毒,要说这其中没有黑龙的手笔,他断肠人死都不信。
现在他回来了,就算黑龙再不乐意,他也要把孩子给养回那个乖宝宝。
训练场很快恢复安静,段不缺把断肠人迎进了屋子里,他动作僵硬的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,烧水,倒茶,等断肠人回过神时,他手边已经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。
“不缺啊...”
“嗯”
少年轻微的回应让断肠人再次扬起了笑容,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热茶,再次开口时,他的语气又一下子低落了下来,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歉意。
“这些年,是大伯对不起你,大伯答应过要照顾你长大的,是我食言了”
段不缺紧紧的抿着嘴唇,他没有说话,或者是说,他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他看了断肠人一眼,还是继续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呆呆的坐在那。
“....”他这个反应让断肠人嗓子里好像有股气在堵着,不上不下的,十分难受。
好端端的一个孩子,怎么变成这样了?
都是这该死的黑龙啊!
“大侄子”
“嗯”
好歹有点反应,能挽救。
断肠人松了口气,又问道“这些年,过的怎么样?上学了吧,你慢慢跟大伯说,大伯的耐心很厉害的”
段不缺迟疑了一会,他的手还攥着,在断肠人期待的注视下,他终于开了口“文化课,我有参加的”
“有上学就好”
“不是上学”
“啊?”
这句话回的有些突然,断肠人一愣,忍不住问“不是上学,难不成我老弟还给你找家教了?”
“不是家教...是,武尸”
武尸这个词,把断肠人给干自闭了,他很难把武尸和文化课这两个词联合在一块啊。
“咳咳咳,对了,我记得,家里应该还有一个人照顾你吃饭来着,我还欠她好几年工资呢”
闻言,段不缺再次低下头去,他握紧拳头,平复着有些翻涌的糟糕情绪。
“姐姐,她死了”
“死...我老弟他,连那孩子也不放过吗?”
“姐姐,是死在我的手里”
断肠人张了张嘴,他错愕的看着眼前垂着头的少年,刚刚他听到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