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良久，心底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。

此地，不可久留。

荒村残破，无险可守，昨夜胡人来袭，若不是汉军恰巧途经，一家三口早已殒命刀下。侥幸一次，不可能侥幸一世。匈奴散骑、乱兵流寇，随时可能再度来袭，仅凭他这具残破身躯，根本无法护妻儿周全。

留在荒村，坐以待毙，迟早死在胡人刀下。

离开，才有一线生机。

可天下大乱，战火四起，离开荒村，又能去往何处？拖家带口，流离迁徙，途中凶险无数，饿殍遍地，流民遍野，未必比留在村中安全。

思来想去，唯有一条路可走。

从军。

大汉北伐，战事四起，朝廷四处征兵，粮草兵员源源不断送往北疆。只要入伍从军，便能有一口饭吃，有一席安身之地，有甲胄护身，有兵器在手。纵使沙场凶险，九死一生，也好过在这荒村之中，任人宰割，毫无反抗之力。

更何况，他的儿子，天生异禀，风骨卓然，绝非池中之物。

困于这方寸荒村，埋没于尘土之间，终究是糟蹋了一身天赋。若是送入军营，凭借远超常人的体魄、沉稳冷静的心性，或许能在沙场上搏出一条生路，挣得一份功名，彻底摆脱贫贱底层的命运。

乱世之中，万般皆虚，唯有兵权，唯有武力，方能立足。
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，便疯狂滋长，再也无法压制。

马石缓缓放下瓷碗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，打破屋内沉寂：“此地，不能再待了。”

妇人动作一顿，抬眸望向丈夫，眼底掠过一丝茫然：“不待在这里，我们能去哪里？天下皆乱，无处可安。”

“从军。”

马石吐出二字，语气平静，却重如千钧。

“朝廷正在征兵，四处募兵，送骁儿入军营。”

妇人脸色骤然一变，连连摇头，声音带着惊惧：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沙场太险，刀箭无眼，一入军营，生死难料！我不求他富贵功名，只求他平安活着，我不同意！”

她只是一介平凡妇人，不懂家国大义，不懂乱世生存，只知沙场是吃人之地，无数儿郎奔赴北疆，埋骨荒原，再也回不来。她舍不得唯一的儿子，舍不得他去赴险，舍不得他身陷死地。

“留在村中，便是等死。” 马石目光沉沉，直视妇人，语气残酷直白，“昨夜之事，你我都清楚。若没有汉军路过，我们早已是黄土一抔。胡人随时会回来，乱兵随时会劫掠，我们护不住他，迟早都会死。”

“入军营，虽有凶险，却有一线生机。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甲胄兵器，凭他的本事，未必不能活下来。留在村里，百分之百死路一条。”

“乱世之中，没有两全之法，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。”

字字句句，残酷直白，戳破最后一层虚妄的安稳。

妇人嘴唇颤抖，泪水涌出眼眶，却无言反驳。她知晓丈夫说得皆是实话，乱世之中，根本没有绝对的安稳之地，逃避退让，终究难逃一死。可身为母亲，要亲手送儿子上沙场，心如刀割，痛不欲生。

她别过头，泣不成声，肩膀剧烈颤抖。

马石不再劝说，目光转向马骁，语气郑重，一字一顿：“骁儿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
马骁抬眸迎向父亲的目光，语气平静沉稳，没有半分迟疑与怯懦：“我愿意去军营。乱世之中，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，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靠自己搏一条生路。”

声音平稳、完整、冷静、通透，完全是正常少年的说话方式。

马石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庞，眼底掠过一丝欣慰，又夹杂一丝沉重。他清楚，这一去，便是骨肉分离，便是生死未卜，可他别无选择。这是他能为儿子谋划的，唯一一条生路。

“好。” 马石重重点头，声音沙哑，“今日便收拾行装，明日一早，前往乡中征兵处报名。”

“你入军营之后，切记我昨夜叮嘱。收敛锋芒，掩藏本事，不可外露，不可张扬。先求活命，再求发展，万事隐忍，不可冲动。”

“战场上，照顾好自己，不必挂念家中。我与你母亲，会在此地等你消息。”

一句句叮嘱，朴实无华，却藏着最深沉的父爱。

马骁静静聆听，微微颔首，语气认真而克制：“我记住了，我会藏好自己，不会惹来麻烦，也不会轻易涉险。你们在家多保重，不必为我担心。”

妇人趴在炕边，无声痛哭，泪水浸透破旧布衣，却再也没有开口反对。她已然明白，乱世之中，身不由己，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，是唯一的生路。

屋内气氛沉凝，离别之意悄然弥漫。

没有盛大的告别，没有冗余的嘱托，没有伤感的誓言。底层百姓的离别，向来沉默而沉重，一句话，一个眼神，便已是全部。

当日无话，三人各自沉默，收拾简单行装。

马骁没有什么行囊，仅有一身换洗的粗麻布衣，一双破旧草鞋，再无他物。贫寒之家，一无所有，唯有一身孤勇，一腔沉静，奔赴未知的征途。

妇人默默为儿子整理衣衫，指尖颤抖，一遍遍摩挲粗糙布料，泪水无声滴落，沾湿衣摆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最终只化作一句微弱的叮嘱：“在外…… 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 马骁轻声应道，语气平和安定。

夜色再次降临，荒原归于沉寂。

这是马骁在荒村的最后一夜。

土屋之内，烛火微弱，三人静坐，一夜无言。没有睡意，没有话语，只有压抑的沉重，萦绕在每个人心头。明日一别，不知何时再见，不知是否还能再见。

乱世离别，向来生死未卜。

马骁端坐角落，闭目凝神，星魂平缓震颤。

他在心中默默复盘，推演军营之中可能遇到的一切。隐忍、蛰伏、藏拙、低调，不引人注意，不招惹是非，先站稳脚跟，再徐徐图之。

他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
荒墟别土，征尘起途。

明日天亮，便要离开这座生他养他的残破荒村，奔赴战火纷飞的北疆沙场，奔赴未知的命运，奔赴那道冥冥之中，早已注定相逢的甲胄身影。

长夜将尽，天光欲晓。

前路漫漫，狼烟未熄，征尘已起，少年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