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大亮，寒云低覆。荒原之上的雾气尽数散去，干裂的黄土裸露在天光下，呈现出一片沉郁的土黄色。昨夜掩埋的六座荒冢静静卧在村落边缘，没有任何标记，只余几抔新土，在萧瑟的风里显得格外孤凉。
经过一夜休整，马石的气色略微缓和，胸腹间的伤口不再渗血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，行动间仍有滞涩。他靠在门边，望着空无一人的村道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断矛，眼底沉凝一片。
妇人早早起身，用仅剩的一点粗粮熬了稀薄的汤水。没有柴薪猛火，只能用慢温煨熟，汤水清淡寡味，几乎看不见米粒，却是这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。土碗摆在马骁面前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又很快被冷风冲淡。
“吃点东西，路上有力气。” 妇人低声道，语气里压着难以掩饰的不舍与担忧。她不敢多看儿子，生怕一抬头，眼泪便落下来。
马骁端坐不动，看着碗中清汤，抬眼看向父母，语气平静安稳：“你们也吃，我一个人吃不下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完整，没有短促破碎，没有寡淡蹦字，冷静得如同亘古不变的冻土，却又藏着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马石微微点头，端起属于自己的碗，小口小口饮下。汤水入喉，微温的暖意勉强压下腹中饥寒，一家三口沉默进食，土屋内只有轻微的吞咽声响，离别前的沉凝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乱世之中，一餐温饱，已是难得。
吃过东西，妇人将简单收拾好的包裹递到马骁手中。布包陈旧，缝补多次，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粗麻布衣、一双新编的草鞋，以及一小包剩下的粗粮。东西极少，轻若无物，却承载着一个家庭全部的牵挂。
“路上收好，别丢了。” 妇人叮嘱，指尖轻轻拂过儿子肩头的尘土，动作轻柔，“到了军营，听官长的话，别逞强，别与人争执，凡事多忍耐。吃饱穿暖，别让自己受委屈。”
千言万语，最终都化作最朴素的关切。
马骁接过布包，背在肩上，分量不重，却让他心中微沉。他看着眼前憔悴的母亲，又看向一旁强撑身体的父亲，声音平稳郑重：“我会照顾好自己，你们在家也保重身体，别太过操劳，安心等我消息。”
马石走上前，凝视着少年。眼前的孩子身姿挺拔，眉目沉静，明明只有十四岁，却已然有了不输成人的气度。他心中既有欣慰，又有酸涩，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哑的叮嘱：“记住我对你说的话，藏锋、隐忍、稳重。军营不比家中，弱肉强食，人心复杂，能忍则忍，能藏则藏。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 马骁颔首。
没有多余的话，没有伤感的泪，没有执手相看的哽咽。底层人家的离别，向来克制而沉默，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，只留一句保重，一句记得。
三人一同走出土屋。
阳光清冷，落在残破的村落里，没有半分暖意。官道笔直延伸，通向远方看不见的军营与沙场，征尘未息，烽烟未停。远处隐约可见汉军的旗帜在风中飘动，模糊的赤色在灰白天地间格外刺眼。
马骁迈步向前，赤足换上那双新草鞋，脚步稳定，脊背笔直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，一回头，母亲便会落泪，父亲便会动容。离别不必多言，前行不必回望，乱世儿郎，一旦踏上征途，便只能向前。
妇人站在门口，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，终于忍不住捂住嘴，泪水无声滑落。她的身影单薄，在寒风中微微颤抖，却依旧倔强地站着，望着，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马石扶住妻子的肩，沉默不语。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。有些命，只能自己扛。
荒原辽阔，长路漫漫。马骁独行在官道上，背着简陋的包裹，穿着粗布衣衫，与过往行人相比，毫不起眼。路上多是流民与被征发的少年郎，面色麻木，步履沉重，人人眼中都带着对未知的惶恐，对命运的无奈。
汉军征兵的地点设在十里外的乡堡。一路上，不时能遇见三五成群的应征者，大多是与马骁年岁相仿的少年，也有一些面色黝黑的壮年农夫。他们被官吏驱使着，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，队伍松散，沉默无言，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。
马骁混在人群之中，刻意放慢脚步，压低身姿，收敛周身气度，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、沉默、略显木讷的乡野少年。他不与人交谈，不四处张望，不显露半分异常，只安静跟着人流前行。
星魂蛰伏，气息内敛，将所有远超常人的体魄、反应、观察力尽数藏起。他谨记父亲的话，不露头，不逞强，不惹眼。
午时前后，乡堡出现在眼前。土筑的堡垒高大厚重，墙面上布满刀痕箭痕，显然久经战事。堡门前竖着两面赤色汉军旗帜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旗帜下站着几名披甲士卒，手持长矛，神色冷硬，维持着秩序。
门前空地上早已挤满了应征之人，人声嘈杂，却又带着压抑的惶恐。几名身着官府服饰的官吏坐在案桌后，面无表情，逐一登记姓名、籍贯、身高、体态。旁边另有军卒负责简单查验，剔除体弱、病残、年纪不符之人，筛选严格，神色冰冷。
乱世征兵，只求壮丁，不问出身。
马骁默默排在队伍末尾，安静等待。他目光微垂，不看军卒，不看官吏，不看周围之人，将自己彻底隐入人群。耳边传来官吏呵斥的声音、少年紧张的吞咽声、壮年男子沉重的叹息声，种种声响落入耳中，被他自动过滤，心神沉静如一潭深水。
他在观察，在记忆，在适应。军营的规矩、汉军的服饰、士卒的气度、官吏的态度，一切都无声纳入心底。
终于，轮到了他。
案桌后的官吏抬眼瞥了他一下，见他身形清瘦，面色沉静，不似顽劣，便开口问道：“姓名？何方人氏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