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从无温良。
无尽漆黑的真空之中,星辰沉寂,星云凝滞,唯有游离的宇宙粒子缓慢震颤,勾勒出冰冷荒芜的星海轮廓。亿万公里之外,一颗死寂的灰色星球孤独悬浮,地表熔岩彻底冷凝,磁场崩断,大气稀薄如纱,满目皆是枯败崩裂的岩层。
那是陨落的赛莱斯特。
不久之前,这颗孕育高等文明的本源星球,燃尽地核所有能量,以一族覆灭为代价,催动先民禁忌萃取科技。滚烫的地底岩浆抽空殆尽,整片星球失去生机,换来了一缕纯白通透的星魂,挣脱肉身桎梏,留存住战士莱奥斯最后的本源。
没有悼念,没有碑铭。
无数掩埋在崩塌岩层下的尸骨,无数消散在战火中的亡魂,尽数化作星海尘埃。唯有这一缕孤魂,承载着赛莱斯特最后的希望,承载着一名军人刻入骨髓的刚毅、守护、决绝,被送入无垠宇宙。
它不同于寻常魂魄。
更像一枚拥有自主筛选机制的星核火种。如同恒定运转的星轨,自带严苛判定铁律,只寻觅本性刚正、心怀大义、永无黑化之念的生灵宿主。魂体之内封存着赛莱斯特本源力量,沉睡着那位星际战士一生的战场本能、治军天赋、杀伐直觉,静待一场跨越星河的相遇。
远古方舟早已破开星尘,载着人族残存平民与学者,循着古老星图奔赴遥远星系。鎏金舰体隐匿在黑暗之中,不留航迹,避开异族探测,悄无声息远离这片死寂星域。
唯独这缕星魂,孤身漂泊。
纯白光点在真空里缓慢浮动,外层包裹着一层稀薄的金色能量膜,那是地核爆炸残留的防护力量,隔绝宇宙辐射、低温与乱流。魂体之内,记忆层层封印,赛莱斯特的硝烟、傀儡的利爪、工坊的血战、同伴的尸骸,尽数压入意识最深处,唯有本能永不磨灭。
它没有自我意识,只有恒定指令。
寻宿主,承火种,守大义,续文明。
漫长漂流,无昼无夜。
星海之中不存在时间概念,它掠过破碎的行星残骸,穿过暗沉的气态星云,避开剧烈闪烁的恒星耀斑,始终朝着银河内侧的太阳系坚定不移滑行。冥冥之中,有一股古老的引力牵引着它,那是先民远古迁徙留在地球的文明烙印,是这颗星魂注定的归宿。
太阳系边缘,引力骤然收紧。
淡蓝色的地球安静蛰伏在星尘之间,温润的微光穿透黑暗,成为这片冰冷星海唯一的暖色。星魂外层的金色防护膜在大气层摩擦的高温下骤然崩碎,细碎金芒四散飘零,消融于宇宙深处。
仅剩一缕纯白孤魂,划破长空。
刺眼的白光撕裂厚重云层,带着来自外星文明的凛冽寒气,坠向华夏大地,转瞬没入苍茫北境的荒芜冻土,不留半点异象,无声无息隐匿于人间烟火之中。
西汉,建元元年。
朔方,北地荒塬。
隆冬腊月,寒风淬骨。
铅灰色云层压低天际,整片天地被灰白笼罩,凛冽北风卷着锋利雪粒,横扫无垠荒原。干裂的黄褐色土地冻得坚硬如铁,枯败野草深埋薄雪之下,连绵起伏的土塬线条冷硬荒芜,无半分温润生机。
此地紧邻汉匈边境,常年战火不休。
匈奴游牧铁骑常年南下劫掠,烧杀掳掠,践踏良田,边境村落十室九空,流民遍地,饿殍偶见。大汉立国数十载,北境忧患从未断绝,朝廷连年征兵戍边,粮草辎重辗转千里,苦寒北地常年弥漫尘土、霜雪与淡淡的血腥混杂的冷味。
塬下一座破败荒村,土墙坍塌过半,断壁残垣裸露在寒风之中。
村口老槐枯槁干裂,光秃枝桠直指灰暗天穹,如同枯骨伫立,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。村内屋舍多为夯土搭建,茅草屋顶腐朽发黑,大半房屋倾颓废弃,仅余下寥寥几间土屋,还勉强住着几户不愿迁徙的底层农户。
能留下的人,皆是故土难离、无家可归之人。
村落最深处,一间低矮潮湿的土屋。
墙体斑驳开裂,草泥剥落,寒风顺着缝隙不断灌入屋内,屋内无明火、无暖意,寒气刺骨,与屋外冰天雪地别无二致。粗糙夯实的泥土地面上,堆放着少量粗粮干草,陈设简陋贫瘠,尽显底层百姓的艰苦窘迫。
木床之上,一名婴孩悄然降生。
粗麻布襁褓洗得发白,边角磨损起球,勉强裹住幼小的身躯。婴孩不啼不哭,安静异常,肤色偏冷,眉眼锋利硬朗,骨骼轮廓异于寻常新生儿,没有孩童的圆润绵软,自带一股冷硬刚正的气质。
方才坠落的星际星魂,已然融入这具新生肉身。
入体一瞬,星魂自主判定宿主:品性纯粹、血脉干净、无纨绔浊气、无懦弱本性,完全契合赛莱斯特战士的择主标准。判定通过,魂体彻底沉寂封印,本源力量潜藏于骨骼血脉之中,永不消散。
这一世,他姓马。
取名骁。
马骁。
床边妇人面色惨白虚弱,刚经历生产,气息断续,干裂的指尖轻轻触碰婴孩冰冷的脸颊。她眉眼温和,衣衫破旧,双手布满劳作冻疮,眼底藏着乱世妇人独有的柔软与惶恐。
“这孩子……怎的一声不哭?”妇人嗓音沙哑,语气带着一丝不安。
屋门被缓缓推开,寒风裹挟雪粒灌入屋内。一名身材挺拔、肩背宽阔的男子弯腰走入,身上粗麻短褐磨损严重,肩头落满碎雪,皮肤黝黑粗糙,布满风霜划痕。
男子名马石,此地土生土长的农户。
早年曾应征入伍,驻守长城隘口,亲历过匈奴铁骑的凶残,见过边境血流成河的惨状。退伍之后,他舍弃兵役,归乡耕田守土,性格寡言沉稳,心性坚韧,不善言辞,唯独对家人藏着笨拙的温柔。
马石反手掩紧木门,隔绝呼啸寒风,抬手拍落肩头积雪,缓步走到床边,垂眸凝视襁褓中的幼子。他目光落在孩子锋利硬朗的眉眼之上,黝黑的眼底掠过一丝郑重。
“想好名字了?”妇人轻声询问。
马石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屋外风雪漫卷的荒原,想起边境奔腾的战马,想起戍边将士的铁血脊梁,一字一句沉声道:
“叫马骁。骁,勇也。”
“生于乱世寒土,不求荣华,不求长寿,只求此子身骨骁勇,脊梁不折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好好活下去。”
没有盛大期许,没有虚妄祝愿。
乱世底层,凡人最大的奢望,从来都只是平安二字。
妇人轻轻颔首,眼底漾开一抹微弱柔光:“马骁……是个好名字。”
屋内重归死寂,唯有寒风拍打着破旧木门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。烛火微弱摇曳,光影晃动,映照着婴孩安稳的睡颜。无人知晓,这一具平凡的凡人肉身之内,封存着一颗跨越星海的战士魂灵,藏着足以撼动乱世的本源力量。
岁月流转,寒暑更迭。
光阴在北地风雪中悄然流逝,数载岁月匆匆而过。
年少的马骁,已然显露异于常人的特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