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出了门。
寸心背着那个木匣子,杨戬抱着孩子,孩子怀里揣着那把木头小刀和一块没削完的木头。海面上雾还没散,寸心踏着浪走在前面,杨戬跟在后面。路是熟路。上次他们走过一回。但这次不一样。上次是去接她回来。这次是陪她回去。
走了半天,到了西海龙宫。宫殿还是那个样子。珊瑚柱子,贝母瓦,水波流转。守门的虾兵蟹将看见寸心,立刻让开路。看见杨戬,愣了一下。看见孩子,又愣了一下。一个蟹将飞快地跑进去通报。
三个人穿过长廊往正殿走。孩子趴在杨戬肩头,东张西望。他上次来过,但上次太匆忙了。这次他看得仔细。珊瑚柱子上刻着龙纹。地上铺着细沙。头顶的水波一晃一晃的。他指着一条游过去的小鱼叫了一声。寸心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但她的步子慢了些。
正殿到了。西海龙王坐在上首。比上次见的时候更老了。头发白透了,龙角上的纹路深得像沟壑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边搁着一碗药。身边站着两个长老。没有敖澈。敖澈不在。杨戬看了寸心一眼。寸心也注意到了。但她没问。
龙王看见寸心进来。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。想站起来。没站住。一个长老扶了他一把。他摆摆手,坐回去。
“心儿。”
寸心走到殿中。站定。她看着龙王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父王。”
龙王看着她。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杨戬。看了看杨戬怀里的孩子。他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住了。很久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敖念。”寸心说。“您的外孙。”
龙王抬起手。手指在抖。孩子趴在杨戬肩上,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头。他从杨戬怀里滑下来。走到殿中。站在寸心旁边。仰着头看龙王。
“你是外公?”
龙王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。没说出话。
“我娘说外公不凶。”孩子说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没削完的木头。又摸出小刀。蹲下来。开始在殿上削。两个长老愣住了。想拦。龙王抬手止住了。孩子蹲在那里。低头削木头。削得很认真。殿里很安静。只有刀子削木头的沙沙声。
过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。走到龙王面前。把削好的东西递过去。是一个木头人。刻的是龙王。歪歪扭扭的。龙角刻得太大了。像牛角。胡子刻得太长了。拖到地上。但能认出来是龙王。
龙王接过去。攥在手里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寸心。
“心儿。你瘦了。”
寸心没接话。
“上次回来。没说几句话就走了。”龙王说。“父王知道。你心里有怨。”
寸心低着头。
“当年的事。是父王没护住你。”龙王的声音很慢。像是每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。“天庭压下来。西海扛不住。父王……把你交出去了。”
寸心的肩膀绷了一下。很轻。但杨戬看见了。
“我不怨你。”寸心说。
龙王看着她。“你嘴上不怨。心里怨。”
寸心没否认。她站在那里。抱着木匣子。手指攥着匣子边缘。攥得很紧。
杨戬站在她身后。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龙王。又看着寸心。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寸心在他面前是硬的。冷脸。说狠话。摔门。但在龙王面前。她不是硬。她是闷。把话闷在肚子里。不说。她不是不怨。她是没地方说。
“龙王。”杨戬开口了。
龙王抬头看他。
“当年的事。根在我。”杨戬说。“私挖沟渠是我。私降暴雨也是我。寸心替我顶的。”
龙王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在杨戬身上停了很久。从上到下。看了一遍。旧袍子。补丁。白头发根。三尖两刃刀别在腰后。他看完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龙王说。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杨戬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