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戬第一次跟着寸心去巡海，是在他住进流波礁的第二十天。

那天潮水退得早，天还没亮，寸心就起了。她穿好劲装，把长叉靠在门边，弯腰系鞋带。杨戬从床上坐起来。寸心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寸心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法力没回来。去了添乱。”

杨戬没接话。他下了床，披上外袍，把三尖两刃刀拿在手里。寸心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没再拦。她从墙角拿了一盏小风灯，点上，递给杨戬。

“拿着。别点太亮。煞气重的地方，太亮的东西会招东西。”

杨戬接过灯。两个人出了门。孩子还在睡，裹着被子缩成一团。寸心把门虚掩上，往东边走。杨戬跟在她身后。天边灰蒙蒙的，海面平静，只有潮水退去时礁石上滴水的声响。寸心走得很快，脚步很稳。她显然走了几万遍。哪块礁石踩得住，哪块会滑，她闭着眼都知道。杨戬跟在她后面，走她踩过的地方。

走到海沟边缘的时候，天亮了。灰白的天空下，海沟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在海面上。沟底涌上来的煞气在海面上凝成一层灰黑色的雾，缓慢地翻涌。寸心站在礁石边缘，低头看了一眼沟底。风灯的光照下去，照不了多深就被黑雾吞没了。她收回目光，沿着沟边走。杨戬跟在她身侧。

“沟底封印。”寸心说，“每个月要检查一次。煞气冲得厉害的时候，封印会松。松了要补。”

“怎么补。”

“龙族法力。灌进去。”寸心低头看着脚下的礁石，“我法力不够，只能补小的裂口。大的裂口，得回龙宫请人。但龙宫的人不愿意来。嫌晦气。”

杨戬没说话。他看着那道海沟。灰黑的雾从底下往上冒，像是有东西在呼吸。他想起那天寸心一个人在这里跟九目蛟缠斗的样子。想起她浑身是血靠在礁石上，让孩子回家。想起她说“我封不住”时那种平静的语气。她不是不怕。她只是习惯了。

寸心走到一处礁石前，蹲下来。她伸手探进海水里，摸索了一阵。杨戬看见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松了。”她站起来，“这边有个裂口。不大。我补一下。”

她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下，对着海面。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溢出来，渗入水下。杨戬感觉到海水在震动，很轻。煞气的翻涌缓了一些。寸心收回手。她的脸色白了一层。她喘了口气，站了一会儿，才直起身。

“走吧。再去南边看一眼。”

杨戬没动。他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呼吸还没平稳，嘴唇发白，手在袖子里微微抖。他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寸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，又抬头看他。

“我法力剩得不多。”杨戬说，“但够补一个裂口。”

寸心看着他。她没有抽回手。

“你经脉还没好。”

“灌一道封印的法力还是有的。”

寸心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，转身往南边走。走了两步，她说：“下次。这次我补完了。”

杨戬跟上去。两个人沿着海沟往南走。风灯在杨戬手里晃，光落在礁石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南边的时候，寸心停下来。她蹲在礁石上，检查另一处封印。杨戬站在她身后，举着灯。海风从沟底吹上来，带着一股腥臭的煞气。他感觉到经脉里的煞气动了一下，隐隐作痛。他忍住了。寸心检查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