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,杨戬就醒了。
他记得寸心说的话。涨潮,菜地要淹。他披上外袍,推开门。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,潮水已经漫到了菜地边缘。那片新翻的土湿了一半,海蓬菜的叶子泡在浅水里,蔫头耷脑。杨戬挽起裤腿,踩进泥里。他弯腰把菜一棵一棵拔起来,根上带着湿泥,沉甸甸的。他拔了七八棵,身后的礁石上传来脚步声。
寸心站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空木盆。
“根别弄断。”她把盆放在礁石上,“断了一棵都活不了。”
杨戬把菜放进盆里,动作放轻了些。寸心蹲下来,把盆里的菜根用湿布裹住,一棵一棵码好。她裹得很仔细,手指在泥水里泡着,指甲缝里嵌了黑泥。杨戬看着她。她的手很稳。但她裹到第三棵的时候,手指抖了一下。很轻。他没问。他知道她的手在流波礁三百年,寒湿入了骨,阴天下雨就疼。今天是阴天。
他把剩下的菜拔完,放进盆里。寸心站起来,端着盆往高处走。杨戬跟在她后面。他把新菜地选在石屋后面一块背风的礁石缝里,那里涨潮淹不到。寸心蹲下来,一棵一棵栽。杨戬蹲在旁边,帮她培土。两个人挨得很近,胳膊肘碰胳膊肘。谁也没让。
栽完最后一棵,寸心站起来,捶了捶后腰。杨戬也站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全是泥。他走到海边,把手伸进水里搓了两下。海水冰凉刺骨。他搓完手,回头看见寸心站在菜地边上,正看着他。她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,嘴唇抿着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。很淡。她收回目光,转身往石屋走。
“吃饭。”
早饭是昨天剩的粥,热了热。孩子坐在桌边,端着碗,两条腿在凳子下面晃来晃去。他看见杨戬进来,嘴里含着粥含糊地说:“菜栽好了?”
“栽好了。”
“淹不死了?”
“淹不死了。”
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喝粥。寸心坐在对面,低头喝粥,没说话。杨戬坐下来,端起碗。粥还是热的。他喝了一口。姜味。他喝完了,寸心又给他添了一碗。他没推。
吃完饭,孩子跑出去削木头了。杨戬把碗收了,站在灶台前洗。寸心坐在桌边,翻着一本旧账册。账册的封皮磨破了,里面的纸泛黄,字迹是寸心的。杨戬瞥了一眼。上面记着每月的潮汐、渔获、菜地的收成。密密麻麻的。她记了三百年。
“你记这个做什么。”杨戬问。
“记着玩的。”寸心翻了一页,“流波礁的潮汐和别处不一样。煞气重的时候,潮水会提前。不记着,巡海容易出事。”
杨戬没说话。他把碗洗完了,擦干手,走到桌边。寸心把账册合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木箱子前,打开,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纸。每一张都写满了字。杨戬低头看。是药方。各种药方。治寒湿的,治冻伤的,治经脉损伤的。字迹是寸心的。有些墨迹洇开了,像是被水浸过。
“你写的?”
“抄的。”寸心把布包重新系好,“西海的老龙医教的。流波礁这地方,受了伤没人管。自己得会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