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每天下午去药房。碾药、翻晾药草、给药田培土。碾药的时候试着把灵力往铜臼里引，药草被碾得比平时细三成。周芙没说话，第二天给他换了个更大的铜臼。

赵大牛每天跟着蹲在院子角落练呼吸。半个月下来从“肚子底下有个东西在转”变成“那东西转得我晚上睡不着”。陈默认得那种感觉。艮篇引气入体之后灵气在经脉里走一圈，身体比平时热。但他没教赵大牛任何功法，只是在赵大牛问的时候把穴位和呼吸要点说一遍。赵大牛自己记自己练自己撞墙。

冬至前一天，赵大牛蹲在灶台边，地上画了个完整的八卦图。八个卦位都标出来了，艮位和坎位圈了三圈。他抬起头，圆脸上有种“想问又怕显得笨”的表情。

“七哥，我昨晚又做那个梦了。门又出现了，比上次近。我走到门口了，门缝里的光更亮。手刚碰到门，又醒了。”

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。画的比之前准。他把手按在赵大牛肩膀上。“你练到几层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没测过。但那个东西转得越来越快，按肚子能感觉到它在跳。”

陈默记下了。赵大牛的气旋在转，没用任何功法引，自己转的。要么他资质特殊，要么身上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帮他转。陈默看了一眼赵大牛左手腕上那道痂痕。测灵根刮的，但位置在内侧，不太像。

他没追问。冬至到了。

陈默卯时出门。外门石板路结了薄冰，绕开大路走小路从荒坡翻过去。石阶上的松针挂着冰凌，风一吹簌簌掉。他把坎石芯攥在左手里稳着经脉，脚下踏实。

山下集市今天热闹。冬至是凡人的大日子，铺子都开了门，街口支起卖饺子的摊子，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。卖汤圆的卖羊肉的卖冬酿酒的吆喝声混着锅铲叮当声。陈默走在人群里，肩膀上扛着铁锹。

走到集市中段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了。方脸站在槐树后面，深灰劲装，袖口银线云纹不太显眼。腰间玉柄铁剑换成了木剑，三道竖纹还在。左手手背那道爪痕结了痂又掉了，留下一道暗红新疤。他看见陈默走过来，没动，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东西翻了个面。

四枚铜钱。素面，边角磨圆，背面有纹路。

陈默把怀里的五枚摸出来。九枚铜钱拼在一起，背面的纹路连成完整的图。跟石板路线图、八卦图、铜钥匙齿口和铜片上的“艮”字全部吻合。地宫门钥的最后一段。

方脸看着拼完的图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师父姓柳。二十年前跟你母亲一起进的七玄门。你母亲练艮篇，她练坎篇。两个人一起进艮渊找镇魂草。出来的时候你母亲封了门，我师父没有。你母亲被逐出师门，我师父留在内门后山，二十年没出来。”

陈默把铜钱收好。方脸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羊皮纸递过来。一张是艮渊的地形图，比陈青册子上的详细。另一张是一份承诺——镇魂草采两株，一株给陈青，一株给柳师父。

“我师父的神魂也裂了。她练坎篇练到第五层，被那个东西咬过。镇魂草能补。”方脸的声音很平，“你进艮渊，我守入口。地肺兽我对付不了，但炼气三层以下的人我能挡。”

陈默把羊皮纸收好。方脸转身走了，灰白背影混进集市人群。陈默站在老槐树底下把九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遍。完整的图。地宫门钥。四段合一。

他把铜钱收好往石阶方向走。走到石阶口的时候看见郑通坐在松树底下。右腿伸着，膝盖绑着布条和坎石，左手攥着长棍。

“下山了？”

“嗯。拼铜钱。”

郑通沉默了一会儿。棍头在地上画了个圈。“方脸给了你什么？”

“艮渊地图。镇魂草两株。一株给我哥，一株给他师父。”

郑通的手指在棍子上收紧了一拍。他低头看着裹布条的右腿，膝盖上的坎石泛着灰白的光。“柳师父。内门后山竹屋里，二十年没出来。方脸每隔三天送一次药。周芙配的。”

陈默把这件事记下了。周芙给柳师父配药。周芙、沈药、刘大的父亲、柳师父、母亲。五个人。二十年前。

“你哥的册子里有没有写柳师父？”

“没有。只写了地肺兽和镇魂草。”

郑通点头把棍子撑直了站起来。右腿拖沓更明显，每走一步往外撇。“你进艮渊的时候我帮你守外面。石洞入口得有个人看着。方脸的人可能会来。”

“你的腿？”

“腿废了手还在。”郑通把棍子换到左手攥了攥拳，“炼气二层。打不了地肺兽，能挡炼气三层以下的。”

陈默点头往石阶上走。走了几步郑通在后面叫住他。

“陈默。”

他回头。

郑通站在松树底下，灰白短褐被山风吹得鼓起来。“你哥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我弟比我强。让他把东西封死。”

陈默站在石阶上，手里攥着九枚铜钱和那面旧铜镜。山风把松针上的冰凌吹落碎在石阶上。他把铜钱和铜镜收进怀里继续往上走。

回到杂役处天色暗了。赵大牛蹲在灶台边，地上画了个完整的八卦图。艮位和坎位圈了三圈，旁边用烧火棍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——“三层，坎，艮渊”。

“七哥我写了好半天，你看对不对？我就认这几个字。”

陈默看了一遍。没修炼过的人画出了完整的八卦图，写出了跟他修炼进度完全匹配的字。他把手按在赵大牛肩膀上。“对。继续练。”

赵大牛咧嘴笑了。

陈默走进通铺坐下来，把九枚铜钱排在铺上。九枚背面的纹路拼成完整的图。沈青从最里面探出头来递给他一块碎陶片，小指甲盖大，上面刻着字的偏旁。

“刘大昨晚送来的。矮崖后面捡的。跟之前那块能拼上。”

陈默把碎陶片收好。九块碎陶片加这块，完整的“青”字。九枚铜钱拼成完整的图。四段合一。

他躺下来把九枚铜钱和铜镜搁在枕头旁边。赵大牛的呼噜声照常响着。沈青缩在最里面。刘大的铺位还是空的。

脑袋里一动。

一行字浮上来。

“明日，内门大殿。孙管事给灵宝。带铜镜。”

陈默睁开眼。灵宝。孙管事要给他灵宝了。带铜镜——那面刻着“七”字的旧铜镜。孙管事要铜镜做什么？他把铜镜摸出来翻到背面。镜背的“七”字旁边那圈刻痕，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。跟陶片上的八卦图边缘的标记一样。

他把铜镜贴在掌心。艮位印贴着镜背，暗红色的光在掌心底下微微跳动。

明天。内门大殿。灵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