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。周铁倒了。那个每天半夜出去取东西、怀里揣着铁块从不给人看的周铁倒在竹林里了。他跑得最快，但跑得太快，没有注意到路上的水渍。

赵小柱在后面喘着气问：“那……那我们算第几？”

陈默站起来。他没有回答赵小柱。他看了一眼正殿的门槛。门槛是青石凿的，上面刻着花纹。但花纹中间有一块凹槽，形状跟他怀里那块灰石头一模一样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凹槽。尺寸、深度、边缘的弧度，完全吻合。

他把怀里的灰石头摸出来放进去。

石头嵌进凹槽的那一瞬，正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吱呀”。门缝里透出光来，暖黄色的光，照在门槛上，照在陈默的手上。

门里站着一个人。

青布长衫，面容清瘦，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
孙管事。

他看着陈默，又看了看陈默身后的赵小柱和王虎。目光在门槛上那块灰石头上停了一息。然后他笑了一下，跟子时那晚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
“三个人到了。”孙管事说，“但只有一个名额。”

他侧身让开门露出正殿里面的景象。正殿不大，中间摆着一张木案，案上放着一个木匣和一面铜镜。铜镜背面刻着一个“七”字。

“最后一关，很简单。”孙管事看着三个人，“你们三个，谁能把铜镜翻过来露出‘七’字，谁就是入门弟子。”

赵小柱第一个冲进去伸手去抓铜镜。他的手指刚碰到镜面，铜镜忽然弹了一下，镜面翻了个转，露出背面的“七”字。赵小柱愣在原地，手指还悬在半空。

“我……我翻过来了？”

孙管事摇了摇头。“镜面朝上还是朝下，得用别的东西定。”

陈默没有急着进去。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面铜镜。镜面朝上，映着殿顶的木梁。但镜子底下的木案上有一圈极细的刻痕绕着铜镜形成一个圆。圆被分成八份，每一份刻着一道卦符。

八卦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面铜镜的位置由八卦决定。只有把铜镜放在正确的卦位上，镜面才会翻转露出“七”字。赵小柱刚才碰巧把铜镜推到了“七”位上，但他不知道又把它挪开了。

陈默走进正殿站在木案前面看着那圈八卦刻痕。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。八个方位。铜镜现在在“坎”位上。

他想起孙管事那本书封面上的“卦”字，想起石板正面的“七”，想起自己那块灰石头上刻着的门图样。艮为山，为少男，为手。他爹打铁的时候把铁料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砧子上，那个动作就是“艮”——手稳，心定，不多不少。

他伸出手捏住铜镜的边缘，慢慢把它从坎位移到艮位。铜镜滑过刻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手指碰到艮位刻痕的那一刻，铜镜忽然一沉，镜面自动翻了过去。

背面朝上。一个朱红色的“七”字端端正正。

孙管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。他脸上的笑容收了。他看着陈默，清瘦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认真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八卦的？”

“刚学的。”陈默说。

孙管事沉默了两息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封面写着“卦”字的书翻开到某一页递到陈默面前。页面上画着八卦图，旁边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。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，陈默凑近了才看清。

“艮位得七者，入门。”

陈默抬起头。孙管事合上书收进袖子里。他转身往正殿后面走去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你叫陈默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从今天起，你是七玄门外门弟子。编号七。”

孙管事走了。正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赵小柱站在木案旁边圆脸上满是茫然。王虎靠着廊柱药劲还没完全过去，脸色发白但能站着。陈默站在木案前面，铜镜上的“七”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
赵小柱终于反应过来。“陈默你……你入了？就你一个？”

陈默点了点头。

赵小柱的嘴张了张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默，最后挤出一个笑。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还算真。“没事，我本来也没想着能过，不行就回去杀猪，杀猪也挺好。”

王虎从廊柱上撑起来走到陈默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手劲还是那么大，陈默肩膀歪了一下。

“行。”王虎说，声音还哑着，“你先入，我明年再来。”

陈默看着两个人。赵小柱在笑但笑得不太自然。王虎在拍他的肩膀但手掌有点重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孙管事的声音从殿后传来。“陈默，进来。其他人，从侧门出去。”

赵小柱和王虎往外走。走到侧门口的时候王虎回头看了陈默一眼。蓝布短褐的少年圆脸上还挂着汗，但眼睛里的东西很硬。

“陈默，我明年还来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。

侧门关了。正殿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。木案上的铜镜背面朝上，“七”字对着殿顶。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拇指在虎口上慢慢碾了一圈。

脑袋里一动。

一行字浮上来。

“明日辰时，外门杂役处报到。带铁锹。”

陈默看着这行字嘴角终于抽了一下。

外门弟子，编号七，第一件事是去杂役处领铁锹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臂。布条上渗着血伤口还在疼。他把铜镜翻回正面，镜子里映出一张瘦削的脸，颧骨有点高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倒是亮。

他把铜镜放回案上转身往殿后走去。孙管事的身影在前面拐角处一晃就消失了。

走出正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小柱和王虎的背影在侧门外的小路上越来越远，两个蓝布和灰布的轮廓，一个圆一个方，挤在矮竹丛里慢慢被叶子遮住了。

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是一条石板路通往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。路的尽头有一扇木门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上面写着三个字。

杂役处。

陈默走到门口推开门。里面是一个小院子，院子里堆着扫帚、铁锹、扁担和木桶。一个弓背的老头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打瞌睡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册子和一支秃笔。老头的呼噜打得很响，嘴张着，口水从嘴角挂下来。

听见门响睁开眼看了陈默一眼，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一圈。

“新来的？叫什么？”

“陈默。”

老头翻开册子用秃笔蘸了蘸唾沫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“陈”字，又划掉，改成“七”。他合上册子从桌底下摸出一把铁锹，锹头上生了一层红锈，往陈默面前一推。

“你的。辰时上工，酉时下工。管吃管住，每月两百文。”老头说完又闭上了眼，呼噜声立刻就接上了，跟从来没断过似的。

陈默接过铁锹。铁锹很沉，锹把上缠着旧布条磨得发亮。他把铁锹扛在肩上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老头已经打起了呼噜，嘴角那根口水换了个方向继续挂着。

陈默站在院门口扛着铁锹看着前面的石板路，路很长通往建筑群的深处。

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图样的灰石头。石头嵌进铜镜底下的凹槽之后他取回来了。背面那扇门图样上的两个字他终于看清了。

“内门。”

他把石头收好扛着铁锹往杂役处的通铺走去。身后杂役处的老院子里老头打着呼噜，桌上的册子被风无意吹翻了一页。

页面上写满了名字，但其中大部分已经被划掉了。只有最后一个名字还留着，歪歪扭扭的，是个“七”字。

陈默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