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铁的事你想怎么办?”沈青问。
陈默靠在墙上,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他说,“他做他的,我做我的。”
沈青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,眼睛慢慢合上了。
陈默没有睡。他靠在墙上看夜色从浓变淡。东方裂开第一道白线的时候,脑袋里浮出一行字。
“今日,观人,勿动。”
六个字。陈默把这三个短句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观人,看谁?勿动,什么别动?
他还没想明白,方脸少年的声音就从石屋前面传了过来。
“辰时。集合。”
十个人在空地上站成两排。晨雾从崖底往上漫,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都蒙了一层灰白。方脸少年站在石屋前面,腰间的木剑换了一柄铁剑。他身后跟着那两个浅色劲装的少年,一个捧着木匣,一个拿着羊皮纸。
柳执事站在石屋门口,还是那身青色劲装。孙管事今天没端茶碗,空着手靠在门框上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停在陈默脸上停了半息,又移开了。
方脸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。
“第二轮,考三样,记性、眼力、手稳。”他把纸翻过来,上面画着三组图样,“第一样,记性。看一遍记住。错了的淘汰。第二样,眼力。从一堆石头里挑出铁线石。挑错一块淘汰。第三样,手稳。用针穿线,一炷香内穿过去。手抖的淘汰。”
他话音刚落,赵小柱的圆脸就白了。
“穿针?”赵小柱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从小到大就没穿过针!我娘说我手跟脚一样笨!”
陈默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你杀过猪没有?”陈默问。
“杀过啊,我爹杀猪我帮着按腿。”
“你按猪腿的时候,猪挣扎不挣扎?”
“挣扎啊,劲大得很。有一回那猪一脚蹬在我胸口,我三天没缓过来。”
“那你手稳不稳?”
赵小柱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粗短,掌心全是厚茧。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。
“我按得住猪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不那么抖了。
方脸少年把三组图样挂在树上让所有人看了一刻钟,然后收了。第二样,木匣打开,一堆混在一起的石头。陈默蹲下来挑,记得铁线石的手感,沉,表面有铁锈色细纹。他挑了五块。青灰布衫挑了七块,瘦高个挑了六块。
第三样穿针。方脸少年给每人发了一根针一条线,矮桌上插了一炷香。赵小柱蹲在桌前,两只粗短的手指捏着针对着线头看了半天,鼻尖冒汗。但他没有抖。他慢慢把线头往针眼里送,送了三次,第四次进去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,圆脸上全是汗,但咧着嘴笑。
轮到陈默。他坐下来捏起针和线。一次,穿过去了。他把针搁在桌上站起来。
沈青过了。周铁过了。青灰布衫过了。瘦高个过了。
十个人,过了八个。淘汰的两个,一个是挑铁线石多挑了一块,另一个是穿针的时候线头总是分叉,一炷香烧完了都没穿过去。
方脸少年把淘汰的两个人带到石阶口。那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头,一个站着不说话。方脸少年没有催,站在旁边等着。过了一会儿抱头的那个站起来了,低着头往石阶下走。另一个跟着走了。
陈默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。下山的路很长,但他们至少还有路可走。
方脸少年走回来,扫了一圈剩下的八个人。
“第二轮结束。八留八。”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,“明天辰时,第三轮。规则明天宣布。今晚,休整。”
陈默站在人群里,拇指在虎口上慢慢碾。他看了一眼周铁,站在最后面,左手揣在怀里。但陈默注意到他换了个站位,站在了矮个子的左后方,离石屋墙根更近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沈青,缩在崖边的老位置,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看着比昨天更单薄,但他没再发抖。
陈默收回目光。脑袋里那道“今日观人勿动”的卦辞已经过去了。
但他记住了两件事。周铁左后方那个新站位,以及瘦高个今天穿针的时候,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新的划痕。
他靠在石屋墙根坐下来。赵小柱凑过来还在念叨“我居然过了穿针我居然过了”,圆脸上一片红光。王虎蹲在旁边啃干饼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
陈默闭上眼,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明天的第三轮,只留一半。八个人,留四个。
他把手掌摊开又合上。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。
赵小柱还在念叨。陈默没理他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弯里,打起了呼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