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脸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，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，另一条腿横在他膝盖上。这货看着胖，压上来的时候分量一点不含糊，陈默觉得自己像被一袋谷子压住了，还是那种没扎紧口的、到处漏的谷子。他喘了两口气，把赵小柱的胳膊从胸口掀开，赵小柱咕哝了一声“再来一碗”，翻了个面继续睡，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，好像真有什么碗被他抓着了似的。
天还没亮透。陈默坐起来，后脑勺撞在石墙上，磕得他呲了一下牙。他揉了揉脑袋，闭着眼先感受了一下脑仁里的动静。
“西行，取匣，莫拆。”
六个字。陈默把这三个短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西行，往西走。取匣，拿匣子。莫拆，别打开。明天方脸少年说的第三轮，大概就是找匣子。但“莫拆”这两个字让他犯起了嘀咕。卦辞很少给这种否定式的提醒。它说“取”，那就是能取；它说“莫拆”，那就是拆了会出事。拆了会出什么事，卦辞没说。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。石屋前面的空地上，周铁靠在那棵老树底下，斧头别在腰后，左手还是揣在怀里，黑瘦的脸在晨光里看着没什么异样。沈青缩在崖边石头后面，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。但陈默经过的时候，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沈青微微点了一下头，那个动作轻得跟风吹了一下眼皮似的。
赵小柱终于醒了。他坐起来揉着眼，圆脸上全是草席印出来的红格子，横七竖八的，跟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平的葱花饼一模一样。
“陈默，我梦见我过了第三轮，进了七玄门，结果人家给我发了一把杀猪刀让我去厨房报到。”
陈默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挺好。专业对口。”
赵小柱愣了两息，忽然反应过来，自己先笑出了声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圆脸上的红格子都挤到了一起。笑完之后他又垮了脸：“你说我爹要知道我进了修仙门派结果还是杀猪，他会不会气死？”
“不会。他会让你顺便把门派里的猪也杀了。”
赵小柱想了想，认真地点头。“那倒也是。我爹说过，手艺不压身。”
辰时。方脸少年准时出现。他今天换了一柄剑，还是铁剑，但剑鞘上的竖纹变成了两道，跟两道眉毛似的。身后两个浅色劲装的少年一个捧着木匣，一个拿着铜锣，那个拿锣的今天没敲，只是把锣拎在手里，跟拎着一面盾牌似的。
“第三轮。十个人，留五个。”方脸少年站定，扫了一圈，“规则很简单。往西走，山腰上分散着十个铁匣。每人取一个。取回来的，过关。取不回来的，下山。”
赵小柱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十个匣子十个人，那不是都有？”
方脸少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在听一个笑话。“匣子在的地方，有东西看着。取不取得回来，看自己本事。”
他没有说“东西”是什么。赵小柱的嘴张了张，闭上了。
陈默站在人群里，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。每人一个铁匣，十个匣子，听着公平。但方脸少年没说匣子能不能被抢，也没说被抢了算谁的。这才是关键。修仙界的规矩从来就是没有规矩。
“出发。”方脸少年一挥手，“太阳落山前回来。”
十个人往西走。西边是杂木林后面的方向，陈默没去过。林子比之前走的那片更密，树冠交叠在一起把晨光遮得严严实实，踩进去的时候脚底一软，腐叶层比人想的厚得多，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。赵小柱在前面走，忽然“哎哟”一声，低头一看，左脚陷进了一个腐叶坑，拔出来的时候鞋面上全是黑泥。
“这林子怎么跟沼泽似的？”他嘟囔着把鞋在树干上磕了磕。
陈默走在人群中间，不靠前也不靠后。赵小柱紧跟着他，王虎走在另一边，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，像两块护法门板。沈青缀在最后面，瘦小的身影在树干之间时隐时现。周铁走在队伍最前面，步子很快，黑瘦的背影在树影里一晃一晃的。青灰布衫走在周铁后面几步远的地方，不远不近，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一直在扫两边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，林子忽然断了。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地，坡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，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，枯黄一片，踩上去簌簌响。坡地尽头是一道断崖，崖壁上有好几个黑黢黢的洞口，跟一张张张着的嘴似的。
但陈默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洞口。
坡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树。树干歪斜着，只剩一根粗壮的枝丫横伸出去，上面挂着什么东西在风里晃。离得远，看不清。走近了些才看清，是几个铁匣子，用麻绳穿着吊在树枝上。陈默数了数，十个。
但树底下站着东西。
三只。灰褐色的皮毛，尖耳朵，体型跟大狗差不多，但腿更长，尾巴短而粗，嘴边长着两根往外翘的獠牙，跟两把没长好的小刀似的。它们围在树干底下，其中一只正用獠牙啃树皮，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陈默认出了这东西。青石镇后山有，猎户叫它“石豺”。不算猛兽，但胜在灵活，成群出没，咬人的时候专挑腿肚子。他爹以前说过，石豺这东西，一只你不怕，三只你跑不掉。因为它咬你一口就退，换另一只上，跟车轮战似的。
周铁第一个停下脚步。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，黑瘦的脸绷紧了，斧头从腰后抽出来攥在手里。
“三只。”他压着嗓门说。
赵小柱的圆脸又白了。“三只……我们十个人，不能一起上吗？”
青灰布衫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，语气不咸不淡。“一起上，匣子算谁的？”
赵小柱张了张嘴，憋住了。那表情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。
陈默蹲在灌木后面没动。他看着那三只石豺，又看了看挂在树上的铁匣。绳子穿过铁匣的提环系在树枝上，高度大概在一丈左右。石豺不会爬树，也够不着那么高。但人要取匣子就必须走到树底下。三只石豺守在那里，谁先上？完全不敢动啊有没有！我是铁匠，打铁行，但狗这玩意，它不讲道理啊！
“等。”周铁说。
“等什么？”矮个子在后面问。
“等它们走。”
“它们要是不走呢？”
周铁没回答。他的手指抠着斧头柄，一下一下的。
陈默没有参与讨论。他沿着坡地的边缘往侧边走了一段，找了一个石头后面的死角蹲下来。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整棵枯树和那三只石豺。它们的状态不对。正常石豺啃树皮是磨牙，但这三只啃的明显不是同一棵树。它们轮换着啃，啃一会儿就抬头往四周看，看着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。
石豺在守。守什么？树上的匣子，还是树底下的东西？
陈默想起卦辞。“西行，取匣，莫拆。”取了匣子别打开。但匣子里是什么，卦辞没说。方脸少年也没说。他忽然觉得“莫拆”这两个字比“取匣”重要得多。
他正想着，坡地上忽然有人动了。瘦高个从人群中蹿出去，右手攥着一把什么东西朝那三只石豺撒了过去。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炸开，三只石豺被呛得打了个喷嚏，往后缩了几步。瘦高个趁机往树底下冲。
陈默看清了那把粉末。生石灰。瘦高个有准备。
但石豺只是退了几步，没有跑。瘦高个冲到树底下刚伸手够绳子，领头的石豺忽然蹿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。瘦高个摔在地上，右脚猛地一蹬把石豺踹开，但裤腿被撕下来一条。他翻了个身爬起来往回跑，三只石豺追了几步就停了，重新回到树底下。
瘦高个跑回人群里喘着粗气坐在地上。他的右腿小腿上多了两道牙印，渗着血。矮个子蹲下来帮他处理伤口，从怀里摸出一截布条缠上。
“它们不追远。”周铁说，“只在树附近转。”
陈默注意到了。石豺的活动范围以枯树为中心，大概十几步的半径。出了这个范围就不追了。这说明它们守的不是路过的猎物，而是树本身。或者树上的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