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瘦的跟矮壮的互相看了一眼。陈默看他们眼神就知道,这俩不是真打算劫道的,就是两个走投无路的庄稼汉想弄点钱花。这样的人,你越怕他们越来劲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铜板,往前一递。“就这一个。你们要就拿去,我不要了。”
矮壮的伸手要接,被高瘦的拉住了。高瘦的盯着陈默看了一眼,发现这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慌,站在那里稳稳当当,腰间还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别着什么。
“你腰上别的什么?”
“打铁用的钳子。”陈默说,“我爹是铁匠,我去县城找他。你们要钳子?也能换两个铜板。”
高瘦的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把棍子收了。
“算了,你走吧。”他拉了矮壮的一把,往路边让了让。
陈默没有急着走。他把那个铜板搁在路边的石头上,然后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,从那两人旁边走过去。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矮壮的在后头嘟囔:“你咋放他走了?”
“你没看他腰上那东西?”高瘦的压着嗓子说,“铁匠的儿子,腰上别着铁家伙,你跟他动手?再说了,就一个铜板,值当吗?咱俩出来半天了,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,就碰上个穷鬼。”
“那铜板不是钱啊?”
“那是人家施舍你的!你拿了心里过得去?”
矮壮的沉默了一会儿,闷声说:“过不去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走吧走吧,回去种地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等转过前面的土坡,他才把腰后那根铁条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铁条还是温热的,他握了握,又别回去。
一个铜板换一条路,值了。他本来就没打算给那个铜板,但给出去的东西比打一架划算。父亲说过,能用小钱解决的事,别用拳头。拳头解决完了,往往要花更多的钱。
午后,他走到了石桥驿。
一个破败的小驿站,几间土铺子,一个茶摊,几匹马拴在路边。陈默本打算直接走过去,但目光扫到茶摊旁边的身影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青布长衫,瘦高个,面容清瘦。
孙管事。
他坐在茶摊最外边的条凳上,旁边围了三个短打武人,腰里都别着刀。几个人正在说话,陈默放慢脚步,走到茶摊斜对面的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,装作看货。
“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到?”孙管事的声音传过来,不高,但陈默听得清。
“三天前就到了河口,一直停着没动。”一个粗嗓门的武人说,“那边兄弟怕出事,不敢往过运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散修啊。最近苍溪口那边不太平,听说有散修专门劫往七玄门送的货。上个月,柳家村那批药材就被劫了,押货的两个人一个断腿一个瞎眼。”
孙管事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苍溪口那边不是有外门弟子巡逻吗?”
“巡逻管什么用?人家散修来去无踪,巡到了人也跑了。孙管事,您得跟门里说说,多派几个人接应才行。”
孙管事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。“这样,你们把货从河口转到石桥驿来,在这儿等我。我回门里调人,最多三天。”
“石桥驿?”粗嗓门的愣了一下,“这破地方能存货?”
“破地方才好。”孙管事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安全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,“叮”一声脆响。转身要牵马。目光扫过街面,正好落在杂货摊前的陈默身上。
陈默低着头在看摊子上的针线,感觉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他手指捏着一根针,慢慢地转着,没抬头。过了两息,那道目光移开了。马蹄声响起,孙管事翻身上马,带着三个武人往南边的官道去了。
等马蹄声远了,陈默才抬起头。杂货摊的老头问他:“买不买?不买别乱摸,摸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陈默把针放下,摇了摇头,继续往东走。
孙管事没有认出他。或者说,认出来了,但根本没放在心上。一个青石镇上测出三属性杂灵根的少年,在七玄门的外门管事眼里,大概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
陈默走在路上,拇指在虎口上慢慢转。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难受的。一个陌生人,凭什么要记住你?想让人记住,得先让人有记住的理由。
天黑前,他走到了一个叫柳树屯的小村子。村口有个破庙,半边屋顶塌了,但能挡风。他进去看了看,地上有些干草,角落里还堆着几块砖头,像是以前有人在这儿搭过灶。
陈默把干草铺开,坐下来,掏出剩下的糙米饼。饼已经硬得掰不动了,他用牙啃下一小块,含在嘴里慢慢抿。门外风吹得破窗纸哗哗响,远处有狗叫声,一阵一阵的。那风声听着跟有人在哭似的,呜呜咽咽的,陈默听了半天,忽然觉得这声音还挺助眠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支银簪。簪头的梅花硌着指腹。母亲当年去城隍庙求那两枚铜钱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的?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,走在一条不知道通不通的路上,心里其实没底,但脚下一步没停?
陈默闭上眼睛,把银簪贴在心口。铜钱的红绳缠在手腕上,绿锈蹭着皮肤,有点痒。
他没有跟父亲说“我一定行”之类的话。父亲也没有说“你不行就回来”。父子俩都知道,有些话说了没用,该走的路还是得自己走。
半夜,他醒了一次。庙外有脚步声,很轻,从他歇脚的庙门口经过,停了一瞬,又远了。陈默没有动,手摸到腰后的铁条,握紧了。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他才松开,重新闭上眼。
明天还要赶路。县城还有半天路程,到了之后得先找当铺,把簪子当了。然后去七玄门的接引点看看情况。报名费的事,还得想办法。
他翻了个身,在干草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临睡前,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:明天醒来,会不会有卦辞?
迷迷糊糊中,他仿佛看到一行字浮在眼前,但怎么也看不清,像隔着水。
然后他就睡着了,打呼噜的声音跟父亲拉风箱似的,呼哧,呼哧,在破庙里回荡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