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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冻醒之后,我爹竟然给我一巴掌

又又又被冻醒的。

准确地说,是被冻醒之后又差点被吓死,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跟刀子似的,呜的一声,活像有人在他耳朵眼儿里吹唢呐。他一个激灵坐起来,脑袋“咣”一声撞在床头的土墙上,土渣子簌簌往下掉,糊了一脸。
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捂着脑门子缓了半天。

十一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铁锈和煤渣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神清气爽有没有,还有隔壁老刘家猪圈里那股熟悉的、让人“食欲全开"的味道。他躺在草席上,闭着眼,先感受了一下脑袋里的动静——空的。

今天没有卦辞。

连续第三天了。

陈默倒也不急。他脑袋里这个“卦辞系统”姑且这么叫吧,毕竟他也想不出别的名字,从来都是爱来不来,跟镇上那个卖豆腐的王寡妇一个脾气。人家高兴了给你来一句,不高兴了十天半个月不理你,你还不能催。催急了,它干脆给你来个“今日不宜出门”,你说气不气人。

他翻身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老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铜钱互相撞击,发出“叮叮”的脆响,声音倒是好听,就是不值钱。母亲的手温早就散干净了,铜钱冰凉,跟冬天茅坑里的石头一个温度。

院子里传来父亲拉风箱的声音。呼哧,呼哧,节奏匀得跟心跳一样。偶尔夹杂着铁锤敲在砧子上的“叮当”声,陈默不用看都知道——父亲今天打的是锄头,小锤引路,大锤跟上,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,声音脆得跟炸豆子似的。

陈默推门出去,看见陈大柱蹲在炉前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皱纹深得像铁砧上的刻痕,鬓角的白发被汗黏在额头上,湿漉漉的。炉膛里的铁料烧得通红,钳子夹出来放在砧子上,火星子“噼里啪啦”往四周溅,跟过年放鞭炮差不多。

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爹,我去县城。”

锤声没停。陈大柱把锄头翻了个面,又敲了两下,才抬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今天。”

风箱的手柄停在了半空。炉膛里的火“呼”地蹿了一下,映得父亲那张脸忽明忽暗。陈大柱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话要说,但又咽了回去。他把钳子和锤子放下,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灰,转身进了屋。

陈默在院子里等着,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中间还夹着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,然后是父亲低声骂了一句“娘的”,再然后是柜子门“吱呀”一声惨叫——那个柜门早就坏了,每次开都跟杀猪似的。

过了一会儿,父亲出来了,手里捧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把布包擦了擦,灰扑了他一脸,呛得他“咳咳”了两声,递给陈默。

“你娘留下的。”陈大柱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,“本来是留给你娶媳妇用的。但你娘走之前跟我说过,要是你将来想往外面走,就给你带上。”

陈默接过来打开。布包里有一支银簪子,素面,只有簪头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,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。还有两枚铜钱,用一根褪色的红绳串着,铜钱上长了绿锈,跟长毛了似的。

“这两枚铜钱是你出生那年,你娘去县城城隍庙求的。”陈大柱说,目光落在儿子手上,“她说这钱能护着你。”

陈默把银簪和铜钱攥在手里。簪子很轻,铜钱很凉。他没有说话,拇指在虎口上慢慢地碾了一圈。

“簪子当了,应该能换半两多银子。”陈大柱继续说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买多少斤铁料,“加上你自己攒的,差不多能凑个七八成。剩下的,到了县城再想办法。”

陈默把银簪和铜钱收进怀里,贴着肉。银簪的凉意透过粗布渗进来,他忽然想起母亲。七岁那年她走的,很多事都模糊了,但他记得她的手——粗糙的,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,但摸他额头的时候很轻。

“我走了。”陈默说。

“等等。”陈大柱转身走进铺子,从当天要打的铁料堆里抽出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条,在手里掂了一下,递过来。“拿着防身。遇到事别跟人硬来,能跑就跑。”

陈默接过铁条。铁条刚拿过炉火,还带着温热。他握了握,不重不轻,刚刚好。父亲打的东西,从来就是这个分寸。

“陈默。”

他走到院门口时,父亲在后面喊了一声。他回头。

陈大柱站在铺子门口,背对着炉火,脸藏在阴影里。他像是要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是摆了摆手。

“去吧。别饿着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父亲已经蹲回炉前了,风箱重新响起来,呼哧,呼哧,跟平常一模一样。

然后他听见父亲在背后嘟囔了一句:“铁条别给我弄丢了,那是我新打的。”

陈默嘴角抽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他爹就是这样,关心人的方式跟他的铁锤一样——又硬又直接,还怕你听懂了。

青石镇到县城走官道要半天,走小路绕远,得大半天。陈默选了小路。官道上有税卡,他听说现在过卡要缴两文钱,他没那个闲钱。两文钱够买四个肉包子了,虽然他也买不起肉包子,但想想总可以吧。

小路从镇子北边的土岗子翻过去,一路穿林子。十一月了,路两边的树都秃了,枯枝桠横七竖八地插在天上,跟一群瘦骨嶙峋的老叫花子举着手要饭似的。踩在脚下的落叶软塌塌的,一脚下去“嘎吱嘎吱”响,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陈默走得很快,铁条别在腰后,用外衫盖住。

走了大半个时辰,他在一条溪边歇脚。从怀里摸出早晨带的糙米饼,硬得跟石头似的。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,等它慢慢化开。溪水很凉,喝一口冰得后槽牙发酸,他龇了龇牙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。

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把昨天的事又想了一遍。孙管事在茶摊上说的话,苍溪口,散修劫货,验货。这些信息他记着呢,但一时半会儿用不上。倒是那道“西行遇贵人”的卦辞,陈默忽然意识到,孙管事今天看他那一眼,跟昨天完全不一样。昨天在集市上是打量,今天在茶摊上是扫过,像扫一片叶子。不认得他了。

陈默倒也没觉得什么。他本来就没什么让人记住的地方。长得不算出众,穿得不算出众,扔人堆里就跟一粒米掉进米缸里似的,找都找不着。

歇了一刻钟,他站起来继续走。小路穿出林子,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,坡下有条河,河对岸就是官道,远远能看见驿站的旗子。陈默没有过河,沿着河这边的土路往东走。这条路比林子里好走多了,偶尔还能看到赶路的行人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碰到了第一个麻烦。

前面路边的草垛子后面忽然蹿出两个人,手里各拿着一根木棍,拦在路中间。一个高瘦,一个矮壮,都是庄稼汉打扮,但眼睛里没有庄稼汉的老实劲儿。

“站住!”高瘦的那个拿棍子指着陈默,声音倒是挺大,就是棍子尖儿在抖,跟风吹的似的。

陈默停下来,没有动。他打量了两人一眼,高瘦的握着棍子,手有点抖;矮壮的站在后面半步,眼睛一直往他腰上瞟。两个生手,估计是第一次干这个,紧张得跟第一次相亲似的。

“青石镇的,去县城走亲戚。”陈默说,声音很平,手垂在身侧,没去碰腰后的铁条。

“走亲戚?”矮壮的往前凑了一步,“那带了多少盘缠?拿出来看看。”

陈默没动。“两个铜板,买了茶喝了一碗,还剩一个。你们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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