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孙,青衫,瘦高个,看人像在称重量。跟昨天集上那个是同一个人。这就有点意思了,一个外门管事,跑县城设点,又跑镇上集市蹲着,哪儿都有他。
这人是在撒网。网撒得越广,捞到好苗子的机会越大。陈默打了十几年铁,太懂这个道理。好铁到处找,但好铁不多。得把摊子铺开,才能淘到真东西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报名?”陈默问。
“我舅正帮我凑银子。你呢?”王虎盯着他,“你家那情况……你爹能拿出银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实话实说。
王虎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啃了半天鸡骨架,闷声说:“要不……我先跟我爹借你点?等你进了七玄门再还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自己的报名费凑齐再说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王虎嘿嘿笑了,“那我先走一步。我进了七玄门,回头罩着你。”
他说得大大咧咧,但陈默知道他是真心的。王虎这人,说了“罩着你”就是真打算罩着你。哪怕他自己还没进门,哪怕他那个“带杂色”的资质在七玄门可能比陈默强不了多少。
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行。你先去探路。”
从王铁匠铺出来,陈默没直接回家。绕了条路,往镇西集市方向走。
昨天桥头那个乞丐,他一直记着。
走到石桥附近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桥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背筐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陈默站在槐树底下,装作看告示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乞丐不在。
昨天蹲的位置空着,连草席的痕迹都没留下。陈默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石板——石缝里嵌着一小片黑色的碎布,像是被什么利刃割下来的。
他盯着那块碎布看了两息,用鞋尖踢进石缝深处。
就在这时候,脑袋里忽然一动。
一行字浮了出来。
北有旧物,可取三枚。
陈默愣在原地。
今天是第二道卦辞。第一道“西行遇贵人”还没消化明白,第二道就来了。这道卦辞不像“指引”,更像命令。
北有旧物。可取三枚。
北边。他家就在镇子北边。旧物。三枚。
心跳快了半拍。半年前卦辞说“灶下藏银”,他摸出三枚铜钱。这次说“可取三枚”,该不会又是铜钱?
他没立刻往家跑。站在桥头又等了一会儿,确定没人盯着,才转身往北走。脚步不快,跟平时赶集回家一样。
到家时父亲还在铺子里打铁,小弟蹲在院里用树枝画图。陈默径直走进自己屋,目光扫了一圈。
北边的墙。
他蹲下来,把靠北墙的破木柜挪开。墙根处的土比别处松,上面盖着块碎瓦片。拨开瓦片,土里露出个小陶罐的口沿,封口的黄泥已经干裂了。
他把陶罐刨出来,拳头大小,沉甸甸的。揭开盖子——三枚铜钱。比普通铜钱大一圈,色泽发暗,边缘有磨损,字口清晰,看着像前朝的老钱。
陈默把铜钱倒在手心,掂了掂。比普通的钱重。
陶罐重新埋好,碎瓦片放回原位,木柜推回去。三枚铜钱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
走到院子里,摸了摸怀里那三枚老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父亲说过,母亲生前有个习惯——每年开春,都要在屋子北墙根下埋一枚铜钱。说是“镇宅”。父亲说那是迷信,劝过几次她也不听。她走那年,陈默才七岁。很多事情记不清了。但他记得母亲的手,粗糙但温暖,手指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针孔。
陈默站在院子里,拇指在虎口上慢慢摩挲。
他没说话,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。天色很高,几朵薄云挂在天边,像被扯散的棉絮。
当晚,陈默躺在草席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王虎说的信息有用:孙管事是七玄门外门管采买的,干了十几年,精明得很;报名费一两银子,他家拿不出来;王虎是金土混杂,勉强够报外门。
他自己的情况更麻烦。三属性杂灵根,就算凑够银子进了七玄门,也是垫底的那一批。但昨天孙管事说了,三属性可以报名。报名不等于录取,但进了这个门槛,就有机会。
陈默翻了个身,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三枚老铜钱。边缘磨得圆润,指腹摸上去温温的。
他闭上眼,盘算:明天去打听打听,镇上谁要去县城,能不能捎一程。一两银子家里拿不出来,但县城里或许有零工可做。
至于卦辞——今天这道“北有旧物”,他想明白了。卦辞给的从来不是直接的答案。它只说“北有旧物”,没说旧物是什么、在哪里、有什么用。你得自己去找。
这跟打铁一样。父亲从来没手把手教过他每一步怎么做,只让他站旁边看——看火候,看铁色,看锤子落下去的角度。看多了,自己就懂了。
陈默把铜钱攥进手心,呼吸渐渐平稳。窗外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混着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。
哎!明天又是牛马干活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