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女来的时候,陆羽正蹲在店门口给哮天犬梳毛。白狗趴在地上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摊开,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,舒服得直哼哼。陆羽拿着一把凡间的宠物梳,一下一下顺着毛梳,梳下来的白毛被风吹成一团一团,滚在街边的角落里。
“陆老板在么?”
陆羽抬头。店门口站着一个素衣女子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裙,腰间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绦,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梭。她面容清秀,眉眼弯弯的,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。她的手指细长,指腹上全是茧,一看就是常年捏针线的手。
织女。
陆羽在天庭五百年,跟织女没打过几次交道。她住在天河西岸的织锦宫,平日里不怎么出门,偶尔来坊市买些针线布料,也都是匆匆来匆匆走。陆羽只记得她每次来都挎着一只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各色丝线,挑完东西就回去,话不多。
“织女姐姐,”陆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狗毛,“进来说。要买什么?”
织女走进店里,在柜台前站定。她看了看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零食饮料,又看了看角落里围着一群散仙的街机,最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陆羽脸上。
“陆老板,我不买吃食,也不买面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说话慢条斯理的,“我是来问问你,有没有什么……能省力气的织布工具?”
陆羽愣了一下:“织布工具?”
织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陆羽低头一看,是一把银梭,比筷子略粗,两头尖尖,中间掏空,里面能装纬线。银梭的表面磨得锃亮,梭眼边缘被线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。
“这是我用了三千年的银梭,”织女轻轻抚了抚梭身,“最近手不行了,捏不住梭子。织一匹云锦要投梭两千次,以前一天能织三匹,现在织一匹手就酸得抬不起来。”
陆羽拿起银梭看了看,梭身确实好,银光闪闪的,但梭眼凹槽太深了,纬线从里面穿过的时候容易卡。他把银梭放回柜台上,问:“织锦宫没有修梭子的匠人?”
“有,但修来修去还是这个样子。”织女叹了口气,“天庭的匠人只会用仙银打梭,重量减不下来。我这手捏了三千年,捏不动了。”
陆羽想了想,走进仓库翻了一会儿。他记得上个月系统送了一批凡间的缝纫用品,说是“手工达人套装”,他随手丢在角落里没管。翻了半天,他从最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,撕开封条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把梭子、几卷丝线、一盒针、一把剪刀。
他把箱子搬到柜台上,拿出一把梭子递给织女。梭子是凡间织布用的,木制,比银梭轻了一大截,表面打磨得光滑,梭眼边缘包了一圈铜皮,防磨。
“您试试这个。”陆羽说。
织女接过木梭,掂了掂分量,眼睛亮了一下。太轻了,比她那把银梭轻了不知道多少。她把梭子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试着投了两下,动作流畅,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稳稳落在另一只手里。
“这个好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,“比银梭轻多了,投起来不费劲。”
“木头的,不压手。”陆羽指了指箱子里剩下的几把梭子,“这些您都拿去试试,哪个顺手用哪个。”
织女把箱子里所有的梭子都拿出来试了一遍,最后选了三把,一把桃木的、一把枣木的、一把黄杨木的。她又看了看箱子里的丝线,伸手摸了摸,摇了摇头:“凡间的丝线不如天庭的,太糙了,织云锦不行。”
陆羽说:“丝线您用天庭的,梭子用凡间的,两不耽误。”
织女点了点头,把三把木梭和那盒针收进袖子里,从怀里摸出一个绣着云纹的钱袋。陆羽摆了摆手:“梭子不值钱,送您的。”
织女看了他一眼,把那个云纹钱袋塞过来:“不白拿。”
陆羽只好收下。打开看了看,里面是十五枚中品玄元丹。他算了算,三把木梭加一盒针,成本不到五枚中品。织女给十五枚,翻了三倍。
织女抱着东西走了。陆羽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没想到过了五天,织女又来了。这次她挎着那只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。她把锦缎往柜台上一放,说:“陆老板,这是谢你的。”
陆羽把锦缎展开一看,是一匹云锦,月白色的底子上织着暗银色的云纹,光一照,那些云纹像是活的一样流动起来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手感滑腻柔软,织工精细得找不出一根线头。
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陆羽说。
“自己织的,不费什么。”织女笑了笑,“用了你给的木梭,一天能织五匹了,比原来快了两匹。”
陆羽把云锦收好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织女姐姐,您刚才说一天能织五匹?那您一天到晚都在织?”
织女点了点头:“卯时起,酉时歇,中间不歇手。”
“那您吃饭呢?”
“一边织一边吃。”织女说,“吃的东西放在梭子旁边,织两下咬一口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千里眼和顺风耳,也是这么拼。他忽然觉得天庭的神仙们好像都一个毛病——干活不知道歇,不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不罢休。
“织女姐姐,”陆羽说,“您这样不行。”
织女愣了一下:“什么不行?”
“您的手。”陆羽指了指她指腹上的茧,“木梭轻了,但您一天还是投两千次梭,手该酸还是酸。您得让手歇一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