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，陆羽刚把店门打开，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
准确地说，是两个人形的东西。左边那个长得跟竹竿成精似的，又高又瘦，穿了一身土黄色的袍子，袍子底下露出两根细长的腿，脚上蹬着一双草鞋。他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对眼睛，又大又圆，眼珠子鼓鼓囊囊地往外凸着，像两只铜铃铛。右边那个矮墩墩的，穿了一身灰布短褐，脑袋奇大，跟肩膀连在一起，几乎没有脖子。最显眼的是那对耳朵，大得像两把小蒲扇，耳垂厚实，垂到肩膀上。

陆羽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千里眼、顺风耳。南天门的值守天将，专门负责监视凡间动静。他在天庭五百年，没见过这两位来店里买东西，但听说过他们的名头。

“陆老板？”千里眼开口了，声音又尖又细，像是嗓子眼儿里夹着一根芦苇，“我是千里眼，这是我兄弟顺风耳。我们想买点东西。”

陆羽侧身让开门口：“进来说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。千里眼进门的时候得低头弯腰，他那竹竿似的身板快顶到门框了。顺风耳倒是轻松，矮墩墩的身子一滚就进来了。两人在店里站定，一个太高一个太矮，站在一起活像一根竹竿上挂了个冬瓜。

“买什么？”陆羽走到柜台后面。

千里眼揉了揉眼睛，他的手指头细长细长的，指节上全是茧。他揉了揉左眼，又揉了揉右眼，眨巴了两下，然后说：“我这眼睛，最近老是流泪。不管看什么东西都流，白天流，晚上也流。有时候吹了风，流得更厉害。”

陆羽凑近看了看。千里眼的眼珠子确实比一般人凸得多，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，眼角湿漉漉的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把土黄袍子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。

“你天天看多远？”陆羽问。

“从南天门看到地府，中间隔着整个凡间。”千里眼说，“每天从卯时看到酉时，六个时辰，不停。”

“六个时辰不眨眼？”

“眨啊，”千里眼说，“但眨一下眼睛就漏看一截。漏看了万一出事怎么办？所以能不眨就不眨。”

陆羽倒吸了一口气。六个时辰不眨眼，盯着凡间看。这眼睛不坏才怪。

他又转向顺风耳。顺风耳蹲在地上，他那对大蒲扇耳朵耷拉着，耳朵眼里塞了两团棉花。他见陆羽看他，把棉花掏出来，声音闷闷地说：“我这耳朵，最近老是嗡嗡响。不管听什么声音都嗡嗡，白天响，晚上也响。有时候想睡个觉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嗡嗡声吵得脑仁疼。”

“你天天听多远？”

“从天庭听到地府，中间隔着整个凡间。”顺风耳说，“每天从卯时听到酉时，六个时辰，不停。”

“六个时辰不歇？”

“歇啊，”顺风耳苦着脸，“但歇一下耳朵就漏听一截。万一漏听了什么动静怎么办？所以能不歇就不歇。”

陆羽看了看千里眼，又看了看顺风耳。一个不敢眨眼，一个不敢歇耳朵。两个人都快把自己折腾废了。

“你们这样多久了？”陆羽问。

千里眼想了想：“三百多年了吧。”

“三百年？”陆羽差点把手里的算盘摔了，“你们三百年没歇过？”

“也不是完全没歇，”顺风耳赶紧补充，“每个月有那么一两天，风大得什么都看不见、什么都听不着的时候，能歇一歇。但那种日子少，一年也就三五天。”

陆羽看着这俩人，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三百年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天天盯着凡间看、听着凡间听，每天六个时辰。眼睛和耳朵承受的压力，换成人早就瞎了聋了。他俩还能撑着，全靠神仙的底子。但底子再厚也有耗光的一天。

“你俩这事，得从根上治。”陆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搬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，“千里眼，你这眼睛是累的。天天绷着，肌肉不松，泪腺就跟着坏。我给你想办法让你眼睛能歇着，又不耽误看凡间。”

他走进仓库，在一堆纸箱子里翻找。他记得上个月进货的时候系统送了一副墨镜，说是“户外防紫外线款”，他随手丢在角落里没管。翻了半天，他摸出一副黑框墨镜，镜片是深灰色的，戴上之后看东西会暗一度，但不影响清晰度。

“试试这个。”陆羽把墨镜递给千里眼。

千里眼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，不知道怎么戴。陆羽给他示范了一下，把墨镜架在他鼻梁上。千里眼戴上墨镜之后，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藏在深灰色的镜片后面，看起来没那么凸了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。

“看东西还清楚么？”陆羽问。

千里眼往店外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清楚，就是暗了些。”

“暗些正好。”陆羽说，“你这眼睛天天被强光刺着，能不流泪么？戴上这个，光线柔和了，眼睛能舒服不少。你再试试眨眨眼。”

千里眼眨了眨眼。以前他眨眼的时候总觉得眼皮刮得慌，泪珠子哗哗地往下掉。这次眨眼，眼皮顺滑多了，泪珠子也没掉。

“舒服！”千里眼咧嘴笑了，露出两排黄牙，“这个好！”

陆羽又转向顺风耳：“你这耳朵是吵的。天天听那么多声音，耳膜受不了。我给你想个法子，让你能听见该听的，把不该听的挡在外面。”

他又走进仓库，翻了半天，摸出一副耳罩。耳罩是凡间工厂里用的那种隔音耳罩，外壳是塑料的，里面是一层厚厚的海绵，两边各有一个可以调节的钢架，正好卡在脑袋上。他把耳罩递给顺风耳，教他怎么戴。

顺风耳把那对大蒲扇耳朵塞进耳罩里，调整了一下钢架的位置。他戴上耳罩之后，两只大耳朵被海绵裹得严严实实，整个脑袋看起来比平时还大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