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那头药铺的掌柜,挎着药箱进了巷。
那天是集日。
他特意挑了集日来,想着药行准开棚。
集上的人正散了一半。
挑筐的往道口走,抱娃的往家走。
他逆着人流进来,靴底带起一股土。
进巷之前,他在道口问过一个人。
药行在哪一头,问完还道了谢。
箱是老箱,枣木的。
箱角磨得发白。
铜扣换过一回,新的那枚颜色深一截。
箱子比寻常行医的厚,分层。
上层搁针包,下层搁药。
层板让药香熏得发暗。
他走得急,鬓角有汗。
进了巷口也没歇脚。
到药行棚前,他的脚步忽然慢了。
他把药箱搁在桩边。
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纸边让手汗浸得发软。
折痕起了毛,像让人翻过许多遍。
那是他前日夜里重抄的。
抄完吹了吹,还是让汗浸了边。
纸上是方子,墨迹有深有浅。
中间添过几味,添的笔画比原先的细。
他没急着递。
先在棚口站定,朝里头拱了拱手。
棚里的伙计抬眼一瞅,朝里间让了让。
药行正给散集的人抓最后一剂。
戥子声脆,一落一起。
贵行的药,我们铺子想常年抓。
他把方子双手递过去。
又补说,铺子开在道那头。
隔半日的路程,门前也有一棵老槐。
收药的接过来。
没问价钱,没问数,先看纸。
方子我看看。
纸在他手里展平。
指头顺着药名一行行往下走。
走到第三味,停了停。
指甲在那味药上点了点,又接着走。
看完,他把方子压在斗沿上。
抬眼打量来客的气色。
先看眼,再看舌。
最后落在他揣钱的那只手上。
掌柜让这目光看得直了直腰。
把袖口抻平,站得像个候诊的。
他张了几次口。
都把话咽回去,等对方先开口。
数好商量。外头这味药,抓不全。
掌柜把药箱掀开,箱盖里衬着布,布上卧着一把算盘。
珠子让手磨得发亮。
他一五一十地说。
一年一个数,先付三成,往后按月来结。
说着,他把一锭厚钱搁上柜面。
钱底压着柜木的纹,锭面映着棚顶的阴。
他还说,包给铺子,外头抓不全的那几味就都有着落。
铺里的老主顾也留得住。
他说到铺子时,腰板直了直。
说铺子开了两代人,没砸过一个招牌。
他说完,拨了一下算盘。
珠子脆响。
收药的看也没看那锭钱。
眼还落在方子上。
你先说说症。
掌柜一愣。
把铺里那个老主顾的病况说了。
说那人换季就犯,犯起来喘。
夜里睡不安稳。
他说得细,收药的听着。
指头在斗沿上轻轻点。
收药的听完,伸手把柜面上那锭厚钱拿了起来。
掌柜的眼睛跟着钱走。
两指一推,钱回了掌柜的掌心。
锭子碰着掌肉,闷的一响。
症对了,一剂就够。
他把方子从斗沿上抽回来。
指头点着上头一味。
道那头的水不服这味药。
换过了,也白换。
掌柜攥着钱。
掌心的汗把钱面浸得更亮。
他又说,铺子可以派伙计来学。
学会了回去自己抓,不用贵行出一味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