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了顶。
日头把棚影压到最短,影子缩在各家的脚底下。
棚街上的声气矮下去。
卖饼的先落绷布。
布角坠着,底下的摊面暗了。
他把屉布叠了,钱匣收进柜里,钥匙挂在腰上。
卖菜的把剩下的菜归拢,盖上湿布,湿布四角掖紧。
一个娘把娃娃抱进棚里。
娃娃挣着还想看街,让一块糖哄住了。
杂货棚的后生把筐往阴里码,一摞压着一摞。
他把算盘拨回原位。
木珠一粒一粒归了档。
车把式把鞭子从辕上解下来,卷了,搁进车里。
牲口在桩子边眯着眼,尾巴甩一下,停半天,再甩一下。
绷布一张张垂下来。
街上的亮处让布切出一块一块的阴。
各家像是听见了同一声钟响,手里的活儿一件件收了手。
各收各的,歇晌是自己来的。
药行的棚下,戥子搁在斗上。
戥子绳盘在斗沿上,盘成一个小小的圆。
秤杆上的准星让手磨得发亮,亮里透着乌。
称药的把指头肚在准星上擦了擦,又原样搁回去。
药斗的抽屉一个一个合严,铜环贴着铜环。
伙计把柜面上的纸收拾齐,码成一沓,压上一块青砖。
柜面拿湿布抹了一遍,水痕一道一道晾着。
他干完这些,搬了条凳坐在棚口,胳膊肘撑着膝盖打盹。
称药的摇着一把蒲扇。
扇两下,停一停,再扇两下。
药香淡下去。
棚下只剩日头晒布的味儿。
杂货棚后,筐码在阴里,一摞一摞,像堵小墙。
菜筐归菜筐,杂货筐归杂货筐,各有各的垛。
收回来的旧筐底厚,新编的筐沿白,扫一眼就分得清。
最上头那只倒扣着,是昨儿新编的。
筐沿的毛刺没削净,翘着几根。
垛根垫着两块青砖,防返潮。
后生码完,退后半步看了看。
毛刺没削也不碍事,扣着,就磨不着人。
棚顶的绷布垂下半边,布角两个补丁。
针脚一大一小。
大的那针,线洗软了,塌着边。
小的那针是新的,线还支棱着。
两块补丁布色不一样,一块深一块浅,都是自家棚上剪的。
补的都是布角挂破的地方,挂一回,补一回。
绷布角的花结垂着,一抽就落,一落就垂。
风从棚顶过,补丁跟着绷布一鼓一鼓,像这条街在打盹。
棚阴里,阿黄侧躺着。
肚皮一起一伏。
一只苍蝇惹它的耳朵,耳朵一抖。
苍蝇飞了,耳朵又垂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苍蝇又落回来,耳朵又抖了一回。
它挑的是药行棚后那块阴,日头挪过来之前,阴正好。
一个后生捏了根草茎,凑到它鼻尖上晃。
阿黄的眼皮掀起一条缝。
瞅了他一眼,又合上。
狗都歇了。
它理你么。
捏草茎的后生丢了草茎。
找地方歇去了。
阿黄不动,肚皮还是一起一伏。
它换了个方向躺,把阴凉的半边让出来,留给自己。
路口上,一个歇脚的外乡人把车靠了桩。
他进来讨水。
水在哪头?
棚下的人朝瓮边偏了偏头。
没起身。
他自个儿舀了,仰头喝了两口,剩下的泼在脚边。
喝完,把碗搁回瓮边原来的地方。
碗沿磕了磕瓮沿,磕出一点脆响。
他拿草帽扇了两下,汗擦在肩上。
这街上的药,打哪儿进的?
称药的蒲扇停了停。
病了?
没,就是问问。走南闯北,见得多。
没病打听这个做什么。
外乡人噎了一下,没再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