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不熟的车,进了道口。
车篷的布洗得发白,辕上挂着一挂旧绳。
车把式是个生脸。
第一回在这条道口露面。
车却走得不生。
车头一偏,就进了道口那片阴,像早知道那儿有地方歇。
牲口进阴就收慢了步子。
蹄子落地轻轻的。
响鼻都不打一个。
车把式在车上坐着。
没问路,也没张望。
他的眼睛只往桩子上过了一遍,就找着了自己要停的地方。
他把车靠在一截旧桩边,跳下来,落地跺了跺脚。
他绕到车前,掰起牲口的蹄腕验了验。
验完,又把蹄子放下了。
他又回身把车上的油布掖了掖角,草料袋往荫凉里挪了挪。
他把鞭子往辕上一挂,拍了拍身上的土,进了棚街。
棚街不长,他走得慢。
他先看棚口的摊子。
再看摊后的人。
绷布迎着日头,底下凉快。
卖饼的掀笼,白气扑了他一脸。
他往旁边让了让,等白气散了,接着走。
摊上的货摆得齐,卖主不张罗,买主自己看。
他走过卖菜的摊子。
摊主正给生人抓一把添头。
他走过杂货的棚。
棚里的货架码到了顶。
一个挎筐的后生从他身边过,瞅了他一眼。
后生筐里的菜还带着土。
是赶早剩下的。
没问,也没停。
挎着筐走远了。
他走过两三个摊子,脚步都不带停的。
走到棚街当间,他问守摊的。
这棚街,从头走到尾么?
守摊的朝前头抬了抬下巴。
前头还有。
他就接着往前走。
走得不快,看什么都多看两眼。
药行的棚前,他站住了。
一个生脸递上方子。
收药的接了。
先看气色,又翻开药斗。
问了两句,句句落在症候上。
戥子提起来,星对得准。
药一味一味地抓。
抓一味,报一味。
报的声音不高。
伙计在柜面上包药,纸包折得方,绳结一收一个利落。
包好的药一摞一摞码上柜面。
伙计的指头没停过。
柜角的小秤底下,压着一张裁好的纸。
纸上是手写的数,笔画收得紧。
抓完药,戥子归了匣。
药斗一个一个合上。
排队的站着等。
前头不动,后头不催。
买主接了药,拆开包角对了对。
又原样叠上。
看完了点头。
挑不出错处。
他站在棚口看了半晌。
他看不出这里头的名堂。
他看得津津有味。
他只看出,一剂是一剂。
一味不多,一味不少。
铁铺的棚内,砧声不紧不慢。
风箱一拉一送。
灶里的火色由暗到亮。
帮工的坐在风箱前,一拉一送,合着掌锤的锤点。
掌锤的抡锤之前,总要悬一下。
看料。
小锤先敲两下。
敲的是边,听的是声。
打下的是一件,没打下的是排着的。
棚外的石台面上,料挨着料,码成了垛。
打好的件靠进棚,挨着墙根,按来取的先后码。
墙根的件样挂了一溜。
锄头的刃口泛着青。
件样底下钉着木牌。
牌上的字是炭条写的,雨水冲过,还认得。
一个主顾来取件。
掌锤的取下件,主顾上手掂了掂。
掂完,主顾没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