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反对。队伍过路那夜，谁也没睡踏实。多一班人转着，夜里踏实些。

老周从外圈站起来，烟袋在手里攥了攥，才开口。

我们守规矩。老周说，给活干，给饭吃，就守。

他声音不高，说得慢。棚子里的人，跟着点头。大栓站在他身后，没说话，把腰挺得直直的。

老周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：周家洼那会儿，要是有人早给这句话，村子散不了那么快。

他说完，棚子里静了静。他自己也没再说下去。

刘小石看着老周，把章程最后一句，又说了一遍。

守得住，就留下。刘小石说，留下的，就是村里的人。

老周蹲下去，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。磕完，站起来，冲刘小石点了点头。没别的话了。

郝闲在庙里，看着老槐树底下那圈人。

他看这地方，看了一百多年。头一回有人摸出他的规矩，是王老头那茬人的事。那时候村里还只有几户人家，王老头的老寒腿好了，把棍子留在庙里，人走了。规矩是大家伙儿自己琢磨出来的，没人念，也没人写。后来，老槐树下有了议事，有了三条规矩，一条一条，都是出过事才立下的。再后来，有了这张纸。

他不干预。他也不点评。他上辈子见过不少章程，一本一本的，订成册子。这村里的章程，就一张纸，是刘小石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，他全程看着。他看散会的人三三两两走了，看桌子上的纸被风掀了一下，又压住了。

阿黄趴在庙门口，眯着眼，像是也在听。它听不明白，打了个哈欠，把头搁回前爪上。

夜里，郝闲试着往村外伸了伸意识。

以前，伸到路边就断。那是他住了百来年的地界，清清楚楚，一草一木都在心里。

这回，他伸出去了。

过了路边，翻过土坡，又过了山坳。山那边，有村子。有的空了，屋梁塌了半截，院子长了草，风穿堂过。有的住了人，棚子搭在田埂上，灶膛里还有火，火边坐着人。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，晒着药草。他看了一眼，认出是止血草。

那些人，有从这边走出去的，也有外头新来的。他们睡在火边，不知道脚下这块地，换了个主人。

他的地方，又宽了一线。

他记得第一年，边界在庙门口，他够不着门槛外头。后来到了歪脖子树，又到山溪，再到路边。如今，过了山坳。一处一处，都是人先走过去，地界才跟上去的。

他又往外伸了伸，过了山坳，还不断。他没再试，把意识收了回来。

他没说出声。他收回来，看了一会儿庙门口。阿黄趴在老地方，耳朵动了动，没醒。它不知道。可它住的地方，大了。

夜里，村外路上，又有了动静。

这回的动静小。脚步声，乱糟糟的，马蹄声有一搭没一搭。走到村口外头，停了。

郝闲等了一会儿。动静没再响。

也没进村。就是停着。

村里没人醒。声音轻，就停了。守夜的人转过一圈，也没往村口外头去。灯在庙门口，照着老槐树半边影子。

他往村口外头探了探。有人影立在路上，影影绰绰的。过了一会儿，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又没了。

他没管他们。停着就停着。他在这庙里住了一百多年，路边停下来歇脚的人，有的是。这些是歇脚的，还是别的什么，天亮就知道了。

老槐树下的桌子，收了。那张纸，又放回了刘小石屋里。章程定了，纸留着。

灯亮着。门关着。

村外那些人，停着，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