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柱挑着酒坛子上山,走得不紧不慢。
他爹年轻时候上山送酒,也是这么走。肩上搭着条布巾,坛子用草绳兜着,系在扁担一头,另一头挂着两只干饼。不像上供,像走亲戚。
村口有人招呼他:铁柱,上庙去?
上庙去。他应一声,脚没停。
又送酒?
又送。
那人笑了。陈家年年送酒,从爷爷那辈起,没断过。如今铁柱的爹腿脚不行了,挑坛子的成了铁柱。
庙门虚掩着。他拿肩膀顶开门,先进了门,把扁担立在门边,才转身把坛子抱起来。
供桌上头一回摆上他家酒壶那会儿,爷爷还活着。如今供桌上添了样新东西,一块木板,摆在香炉后头,黑乎乎的,上面描着白线。他不认得,也没去碰。他绕过供桌,把空酒壶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块地方,放下新酒壶。
那空酒壶是他爷爷的。壶嘴豁了个口,壶身擦得锃亮,跟他家柜子顶上供着的那只,是一对。
阿黄趴在供桌底下,抬了抬眼皮看他。他蹲下,把布巾解下来,擦了擦供桌上的灰。擦到供桌腿边,顺手挠了挠阿黄的下巴。阿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爷爷说,庙里那位,好这口。他念叨着,多挑了点。今年天旱,粮价高,酒价也跟着涨了。
阿黄闻了闻新酒壶,打了个哈欠,又趴回原处。
这是啥?他看见刘树根从庙后头进来,指了指那块木板。
刘树根手里攥着根炭条,看了看木板:老辈传下来的线。供着好看。
供着的东西,用墨倒讲究。陈铁柱凑近了看,看了两眼,看不懂,又退回去,闻着是正经松烟墨。
刘树根没接话。他把炭条收进怀里,弯腰把供桌前的灰扫了扫。
树根。陈铁柱把布巾搭回肩上,你天天来庙里?
庙里有啥好看的?
刘树根顿了一下:没啥。就是看看。
陈铁柱顺着他的目光,又看了看墙上那几道线。他也算庙里的常客,可这墙上的东西,他看了几十年,从来没看懂过。看得懂的是树根。树根天天来,来了就站在墙跟前,一站半个时辰。
你爷爷那壶酒,我爹说,摆了快一辈子了。刘树根没抬头。
陈铁柱愣了一下:你爹还记着这个。
他说,你爷爷头一回背酒上山那年,他还没锄头高。刘树根直起腰,一晃,你爹都挑不动了,换你挑了。
陈铁柱搓了搓手,没接话。他爹去年还想挑,出了村口,歇了三回,回来一句话没说。今年这担子,是他挑的。挑上了,就得接着往下挑。
他也没再问。他掂了掂空酒壶,觉得手里的分量正好。爷爷说,这壶别洗,洗了就不是那壶了。爷爷的壶留在庙里,年年都是它。他跟爹送了几十年,年年放下新的,把上年那把带回去,擦干净,摆柜顶上。
他出了庙,往药田走。
刘石头蹲在地头,正拿草茎逗一株苗。人快九十了,背有些驼,蹲下去,起来的时候得扶着膝盖。地里的活他一样没落下。
石头叔。陈铁柱走到跟前。
刘石头抬头,眯着眼看他:送完酒了?
送完了。陈铁柱蹲到地头,石头叔,我想跟你学认药。
刘石头放下草茎,看他:你爷爷当年是猎户。你爹也是。你倒想种地。
地比山稳。陈铁柱看着脚边的止血草。
刘石头没说话。山上的日子他过过,年轻时候跟着长辈进山打猎,雪天出去,空手回来的多。这几年不太平,北边的消息一拨接一拨,猎户的营生更难了。药不一样,药认地。地不会跑。
种地跟打猎不一样。刘石头又捡起那根草茎,打猎,猎物认得是你的。种地,苗认得的是你这双手。你爷爷认山认了一辈子,认得准。认地,也一样的道理。
陈铁柱点头:我学。
刘石头把草茎往地上一丢,明天来。先认止血草。
止血草我认得。陈铁柱指着地里的苗,我爷爷教过。
那你认得马齿苋、车前子不?
认得。
刘石头哼了一声,站起来,捶了捶腰:认得不算。认到根上才算。你爷爷教的是山里的认法,我教的是地里的认法。明天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