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树根进庙看墙,看了很久。
又淡了。他小声说。
他掏出怀里的拓布,对着墙比了比。那块布是他十年前描的,那时候线还看得出走向。如今布上的线清清楚楚,墙上的线,就只剩一层轮廓了,像落过雨的土路上,干透了的水印子。
他伸手,在墙皮上摸了一下,指尖蹭下来一层灰。十年前,他头一回发现这图变淡,说过一句话:跟灰没关系。它自己淡的。如今这面墙,灰还在,图却快没了。
他爹昨天问他,这墙上的线,记得多少。
他没答。他闭着眼,把七道线在心里走了一遍。尾椎上来,过腰,到后颈,肩窝,再顺着手臂落到指尖。一道,两道,七道,一丝不差。爹没练过功,可爹看出来了:墙上的线,早晚有一天看不清。爹没明说,可那问话里的意思,他懂。
他睁开眼。图会淡,人会老。他爹管不了这个,他也管不了。可趁着他还记得,线还能往下传。
趁我还记得。他站起来。
当天下午,他把铁蛋他们叫到屋里。
屋里窗纸糊着,门帘挂着,一屋子的暗。三个后生站成一排,他站在前头,把线从头走了一遍。三个后生里,铁蛋学得最快。另外两个,一个总记不住线往哪儿走,一个记住了,腿脚跟不上。铁蛋不一样,他记性好,可他就是学不惯。
看清楚了?
看清了。铁蛋说。
走一遍。
铁蛋走了两步,停了。
怎么了?
你太快了。铁蛋说,你身子一沉,我就不知道线走到哪儿了。
刘树根放慢,又走了一遍。铁蛋跟着走,走到第三道线,又乱了。
你咋这么笨。刘树根急了,照我走的来,就这么简单。
我自己学的时候,不也偷偷摸摸的?铁蛋梗着脖子,二牛叔教我的时候,可没说我是笨。
刘树根语塞。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,偷着进庙跟二牛哥练功,被他爹撞见,他爹在门口站了很久,没进来,也没喊他。他学线那会儿,也是从偷偷摸摸开始的。
那不一样。他回过神,那时候,墙上的线还看得清。
铁蛋不说话。他照图练了快十年,图的每一道线都在他脑子里,可他一抬脚,还是照墙上的走法来。他练的时候,眼睛老往墙那儿瞟。屋里没有墙,他瞟的是刘树根站的位置。
刘树根教了三天,三个后生,一个都没教会。
这一线,是往这里走的。他比划着,看见没有?
铁蛋看见了,也记住了,可一抬脚,还是不对。
刘树根蹲在门口,想了一下午。
手比画不算。他比划的是线,铁蛋学的是形。可线在身上,走的是感觉。他当年照图练,练的是图上画出来的线;如今图没了,他身上的线是走通了的,可这线怎么走的,他说不出来。
他教错了。他比划的线是对的,铁蛋也照着手势学。手势学了个七七八八,线还是墙上的线。他越教,铁蛋越乱。
我教不了?他问自己。
夜里,他躺在炕上,闭着眼把线走了一遍。线是对的。教的方法,不对。他把白天教的每一步都想了一遍,想不出哪儿错了。他起来,点灯,又把线走了一遍。灯影在墙上晃,他忽然明白了:他一直在走线,铁蛋一直在看线。他走的是身上的劲,铁蛋看的是手上的形。
第二天,铁蛋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:你歇会儿。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笨。
你不笨。刘树根说,是我不对。
春喜端着碗粥,靠着门框,看了他半天。
她练不出气。当年二牛哥拉着她练,练了三个月,没动静。可她看人练功,看了快二十年,谁走线顺,谁走线拧,她一眼就看得出来。二牛哥身上有那股劲,树根身上也有。墙上的图会淡,人身上的东西,淡不了。
你教得不对。她说。
怎么不对?
你光比画,他还看墙。春喜说,二牛哥当年对着墙练,练出过那股劲。如今墙淡了,你身上练成的那股劲还在。你比墙靠谱。
刘树根愣住了。
他身上的那股劲。他练了快二十年,那股劲早就在他身上了,走得顺不顺,他心里门儿清。他光想着把线比划出去,忘了自己身上就有线。
……对。他缓过神来,我还在。
第二天,他没再比划。
他让铁蛋站到他身后,他走,铁蛋跟。他放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说:看这儿。这一线,从尾椎上来,过腰,到后颈。你跟着我的步子走,别管形,管这股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