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稼把式,挑水翻地练出来的。
郑六的目光,在他手上停了一停。虎口,老茧,厚厚的一层。他多看了一眼,才移开。
刘树根心里一沉,面上不动,笑了笑:公差老爷见笑。
见笑什么。郑六也笑,好把式,走到哪儿都是好把式。
郑六等了一会儿,没人接话,他自己笑了笑:没有也好。省得出事。
他没再问。可那双眼睛,临走前,又在刘树根手上落了一下。
刘树根把手背到身后。他一背手,郑六笑了,笑得不深,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进了兜里。
庄稼把式,练的是力气。郑六说着,脚步已经挪开,力气这东西,用对了地方,是好东西。
他往前走了。刘树根站在原地,掌心里头,汗凉了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聚了半村的人。后生们远远地看着,谁也不往前凑。练功的几个,脸绷着;有几个人压着嗓子笑:看你们夜里还练不练。
练不练的,人家问的是力气。有人小声接了一句。
铁蛋凑到春喜跟前,声音压得低低的:他们不会问到二牛叔吧?
他们不知道二牛。春喜头也没回,别自己先乱了。
铁蛋闭上嘴。
种药的那几家,倒是不慌。药在地里长着,谁来都是药。有人还招呼郑六:公差老爷,渴不渴?家里有井水。郑六笑着摆手:不渴,不渴。
春喜站在人群前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:都别露怯。露怯更可疑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郝闲在门槛上,看了个全程。
查吧。他想,庙里又没藏金子。
他上辈子在公司,见过这种查法。上头来人,不先看账本,先转工位,看谁桌子乱,看谁水杯没洗。转完一圈,心里就有数了。
公差查案,跟公司年审似的。他想,先转一圈,再吃顿饭。
他看郑六看人,先看手,再看肩,最后才看脸。种地的,手上有土;磨面的,指缝里有面。这人一眼扫过去,谁干啥的,心里就有数了。
他看刘树根答话,稳稳当当的,没慌。
这孩子,沉得住气。他想,随他爷。
那公差走到哪儿,郝闲就看到哪儿。他看得出,这人有算计,可那算计不冲村里人。没恶意,就是来看看。
看吧。郝闲想着,该看的看看,不该看的,也看不出什么。
郑六心里有一本账。州里递下来的公文,就三句话:南边山里会武功,种药材发了财,还有人说,山里有神仙。
进村半天,三句话,对了两条。
药材,是真的。那四亩药田,他走南闯北二十年,没见过这个成色。地垄打得好,埂上没草,药畦一排一排,比官田还齐整。种地的人,是个行家。
会武功。他想起那后生的虎口。庄稼人的茧子,在掌心,在指根;他那份,在虎口。茧子长的位置,跟庄稼人使锄头的不一样。这条也算对上了,只是还没抓实。
神仙。他不信。可山脚那座庙,瓦是新换的,台阶是新垫的,香灰也是新的。他远远看了一眼,把这话掂了掂,没放下。
他还记下一件事。这个村,人不多,地不宽,可田垄齐,院子净,墙根堆的柴都码得方方正正。他办案二十年,见过不少村。这样的地方,有人管着。管的人是什么样,他还没看出来,可管得好的地方,他认得出来。
查案子,急不得。他跟自己说,先看,再看,最后才问。
日头偏西,郑六把村里转完了,在村口站定,回头,看向山脚。
那儿有一座庙。庙不大,瓦是新换的,台阶是新垫的,门口扫得干干净净,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郑六望着那庙,看了一会儿:那庙,修得不像没人管。
刘小石的手指,在裤缝上捻了一下。
庙里有什么,他清楚。供桌上,断刀,野花,空酒壶,还有那块拓着线的木板。木板的背面,用炭笔写着字:一百年,东墙,拓。墙上,那七根线,比去年又淡了一层,白花花的,还看得出形。那些东西,看着不起眼,经不起行家看。
公差老爷,庙里破旧,没什么好看的。刘小石往前一步。
进庙看看。郑六摆摆手,脚步没停,香火钱,该上还是要上。走的时候不上,心里不踏实。
刘小石往前赶了一步:公差老爷。
郑六没回头,脚步没停。
人群静下来。后生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庙里有啥,练功的人比谁都清楚。铁蛋攥了攥拳头,被春喜一眼瞪回去。
郝闲看着那公差往庙门口走。
进就进吧。他想,看看又不犯法。
郑六走到庙门口,伸手,推门。
门开了。供桌就在那头:断刀,野花,空酒壶,一块拓着线的木板。墙上,那七根线白花花地淡着,可还看得出形。
郑六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刘小石跟在他后头,嗓子发紧,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