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是从山外来的。先还远,闷闷的,像远处敲梆子;后来进了山路,一声,又一声,近了。村口的土路上,浮土被马蹄踏起来,扬了一路。
老槐树底下歇脚的两个汉子,先听见的。一个抬头往山外看,一个撂下烟袋,往村口迎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阿黄也听见了。它从门槛边抬起头,耳朵支棱起来,冲着村口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。郝闲的意识落过去,在它脊背上扫了扫。阿黄没回头,呜得更凶了。
村里,狗都叫起来。有人推开院门,探出半个身子,往村口看。看完了,又缩回去,门没关严。隔着墙,有人压着嗓子问:谁来了?没人答得上。一个后生撒腿往村里跑,跑去报信。
马蹄声在村口停住。三匹马,一前一后两个公差,护着中间一个中年人。马是官马,毛色油亮,打着响鼻。两个公差先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老槐树上。中年人最后一个下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没急着进村,先在树下站了站,把马缰绳递给身后的公差,这才抬眼看了一圈。
老乡,借问一声。他朝树下歇脚的老汉拱了拱手,前头这村,叫什么?
山脚村。老汉磕了磕烟袋。
听说这儿出好药?
老汉往地里一指,药田在那边。
种得好?
地好,就种得好。老汉看了他一眼,慢腾腾的。
中年人笑了笑,不再问,抬脚进村。老汉在树下坐着,等他走远了,才把烟袋又点起来。手有点抖,点上三次,才点着。
郝闲在门槛上坐着,看着那个人。
来了。他想,查谁的?
他活了一百年,公差进村,见过几回。收税的,抓人的,查户口的,都来过。这一回,那人下马先看路,看土,看村口的井台,把地方看了个遍。
那中年人四十五岁上下,生得一团和气,脸上带着笑,像镇上账房里坐了一辈子的老先生。他笑起来,眼角堆着褶子,褶子缝里都是和气。只有腰里那块牌子,写着他是干什么的。刀是旧的。
郑头儿。身后的公差喊了一声。
他摆摆手,没回头,抬脚进了村。一路走,一路点头,见谁都笑。可那双眼睛不闲着:看田垄,看炊烟,看人走路,看人手上磨的茧子。
他腰里那把旧刀,漆磨掉了大半,刀鞘上却擦得亮。走了一路,他的手,没往刀上搭过一回。
路过一家院门,他停了停,看门前的石阶,看晾的衣裳。又走了几步,问公差:这村,几户人家?公差答不上来。他也没追问,笑了笑,接着走。
刘小石得了信,从家里出来,腰上还系着围裙,没来得及解。他没迎太远,就在老槐树底下站着,等那人走近了,拱了拱手。
公差老爷。
老哥客气。郑六也拱了拱手,笑得和气,听说你们这风水好,药材好。上面让来看看。
刘小石没接话茬:山里地方,穷乡僻壤,没什么好看的。
穷乡僻壤出好药,那才稀奇。郑六笑呵呵的,领我转转?
刘小石看了他一眼。这公差,笑是笑,话里带钩子。问的是风水,看的是地方。他想起那年老槐树下说过的那句话:外面的人鼻子灵。鼻子灵的,这就来了。
上面。刘小石琢磨着这两个字。上面是州里,州里上头是府里,府里上头,就该是京城了。一个山脚村子的药,怎么就惊动了上面。他面上没露,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三遍,也没想出个说法来。
他只能把人往地里引。地里的药长在地里,谁来都看得见。看得见的东西,不藏事。
他没推,回头,朝地里喊了一声:
刘石头从药田里直起腰,手上还沾着泥。他七十七了,背弯着,看人先眯起眼。公差要看药田,他没多话,拄着锄头,往地头走。
爹,官家的人。刘小石在身后喊。
官家的人,也是人。刘石头没回头。
四亩药田,一畦一畦,绿油油的,排到山脚。冬末的坡地,别处都是干茬子,这一片却绿得扎眼。郑六蹲下去,捻了捻土,又看了一畦,伸手捏起一株药,看根,看叶。
郑六把药举到眼前,掂了掂,又放下:这药,个头不对。
哪儿不对?刘石头拄着锄头,没抬头。
别处种不出这么大的。郑六把药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土,你们这儿,地好。
地好。刘石头点头,风水不好,地能出好药?
郑六笑了。他捏起一片叶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再说话。那片叶子,他捏着,走了好几步,才随手扔了。刘小石看在眼里,没吭声。
这药,往外卖?郑六直起腰。
药商来收。刘石头把嘴里的草吐了,年年来。
收得多?
够吃够穿。刘石头蹲下来,又拔了一根草,嚼了嚼,公差老爷要是想买药,等药商来了,一道挑。
郑六笑了笑:我不买药。我看地。
看地?刘石头抬头,地有啥好看?
好看。郑六蹲下来,拍了拍地头,这么好的地,多看两眼,长见识。
看完药田,郑六没急着走。他在村里转,看人家的院子,看晾着的衣裳,看墙根堆的柴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串门。路过几家院子,干干净净,地上连根线也没有。
春喜是早起收的。官差进山的信儿一进村,她头一个起来,把院里那几道线收了,拿水泼了,又拿扫帚扫了,怕扫不净,撮了土,薄薄铺了一层。练功的桩子,挪进柴房,柴房门口码了柴,垛得严严实实。等她忙完,日头才出来,她站在院门口,拿袖子擦了一把汗。
郑六在一家院门口站住,目光从晾衣裳的绳子上收回来:听说村里有人力气大?
没人应。后生们远远地站着,谁也不接话。刘树根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,往前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