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啥?
你学我,露馅。
大壮愣了愣,明白了,老老实实扛起一袋,走了一圈,吭哧吭哧放下。
管事摆摆手:行,都留下。
二牛心里却清楚,他只露了三成力。他连喘都没喘。
月钱八百文,够给他爹买不少东西了。
镖局里的伙计们,头几天都叫他新来的。
搬了几天货,有人叫他。
再后来,掌柜的卸货,先喊他。他一个人顶仨人,还不多说话,搬完就走,蹲在廊檐底下啃干粮。
有人跟他搭话,他嗯嗯啊啊地应,问多了,就说山里人,不会说话。
没人再问。
进镖局的第三天夜里,老镖师请他喝酒。
老镖师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眼睛却亮。他给二牛倒了一碗酒,自己先干了:小兄弟,哪儿人?
山里的。
山里的。哪座山?
就南边那片山,穷地方,没名字。
老镖师点点头,又倒了一碗:我走镖三十年,见过不少庄稼把式。庄稼把式,挑得动二百斤的见过,转得动圈儿的也见过。可你这把子力气,庄稼把式练不出来。
二牛端着碗,没接话。
你今年多大了?
二十三、四。
二十三,扛药包能扛几年?
从小扛。
从小扛。老镖师盯着他,半晌,笑了一声,行。你说从小扛,就从小扛。
你师父是谁?
真没有。
老镖师又看了他半天:行。不说就不说。我年轻时候也有师父,现在逢人就说不提他老人家名讳。
他给二牛又倒了一碗酒:
二牛喝了。酒是辣的,呛嗓子,他没敢再喝第二碗。
夜深了,镖局的人都歇了。
郝闲的意识停在半空,循着那根线,找到了县城。
那根线细细的,从山里一路牵出来,牵着那个人。离山越远,线越细,细得像是随时会断,可一直没断。
线的那头,气还在,只是慢。慢归慢,一天比一天稳。
郝闲看了一会儿。
出去了,还带着我推演出来的练法。他想,这算不算我把人送出去的?
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好笑,没动。人自己走的,腿是他的。练法是他当年随手画的,如今也说不清算谁的。
他活了快一百年,头一回有活人带着他的东西走出去这么远。他想起来,那人临走前,还对着供桌磕了个头。
行吧。他想,爱练练去。
他收回意识,回去睡觉了。
二牛在镖局站住的第四天,县城里有了风声。
搬货的时候,他听见两个人在说话。
听说南边山里有个村子,种药材发了财?
发财?我还听说那地方有神仙。
神仙?扯淡。
真有。我表叔的连襟,贩皮货的,说他亲眼见过,雨落到那地方,都绕着庙下。
二牛蹲在货垛后头,手里的麻绳紧了紧。
还有人说,那地方有会武功的后生,一担能挑四百斤。
四百斤?那是牛。
牛也不一定挑得动。
那两个人哈哈笑着走了。
二牛没动。他蹲在货垛后头,等那两个人走远了,才站起来。他不敢声张,也不敢问。他只知道,镖局里已经有人在打听,南边那座山,到底在哪。
他干活的时候,把力气又收了三成。
原先露三成,如今露两成。
他松开手里的麻绳,又攥紧,想起老家那边的说法:山主的地盘,碰不得。可到了这儿,传说变成了神仙,变成了四百斤,变成了一担挑不挑得动。
哪一句都不是假的,哪一句也都不是真的。
刘小石的话,在他耳朵里响起来:东西值钱,外面的人鼻子灵。
这才四天。
他找了个跑商的,托他捎信回村。
他不识字,信是托街口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的。他口述,老先生落笔,写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老先生抬起头:还有呢?
他想了想:再写一句。
写啥?
那图,别让外人看。
老先生纳闷:图?啥图?
家里墙上的图。
老先生没再多问,写了,把信纸递给他。他不认得字,只认得纸上墨迹是新的,按了个手印。
他把信交给跑商的,看着人家上马走了,心里那口气,没松下去。
夜里,二牛在镖局后院打坐。
后院堆着货,墙角有口破缸。他靠着货垛坐下,行气。气聚起来,慢得像是熬粥。他在家里两刻钟能走的量,在这儿要坐一整夜。
他咬牙,坐着,没起来。
月亮升到中天,他收功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汗湿透了后襟。
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那七根线走了一遍。从第一条走到第七根,走完了,再走一遍。
布上的线他压在庙墙根了,可线都在脑子里。丢不了。
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月亮。
图还在家里。我想它了。
村里,三代阿黄趴在供桌前,睡得正香。
郝闲看了它一眼:还是你好。不用出远门。
狗在梦里摇了摇尾巴。
郝闲守着这地方,看月亮从庙脊上升起来。他把二牛那根线又感受了一遍。线还连着,细,但没断。明天,后天,往后的日子,这根线都会在。
行吧。他想,拴着就拴着。
县城东街的酒楼上,有个酒桌,刚散。
酒是夜里喝的,话是半宿说的。桌上两个人,一个穿绸衫,一个背包袱。他们听完了楼下所有的闲话,把最后一碗酒干了。
穿绸衫的那位,把碗放下,说了句:有意思。
两个人起身,下楼,走进夜里。
楼下的灯影晃了晃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