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刚过,跑商的把信捎到了村口。
信封摸着厚,里头夹着东西。刘小石拆开,先掉出一小块银子,在门槛上滚了半圈,被一只脚踩住。村里人围上来,眼睛都直了。地里干活的人听说二牛来信了,扔下锄头就往村口跑。
二牛在县城站住了。
信是代书先生写的,字工工整整。春喜认得几个字,念得慢,念一句,停一句:进了镖局,月钱八百文,管饭,掌柜的卸货,先喊他。
八百文!人群里哟了一声,一月八百文,一年小十贯!
那顶咱多少亩地。
跑商的多嘴了一句:那后生托我带话,说他好着呢,叫家里别惦记。
春喜念完了,大家还围着,让她再念一遍。她笑着,又念了一遍。
春喜,二牛在信里提你没?有人起哄。
春喜啐了一口:念信呢,别打岔!人群笑成一片。
刘小石没跟着笑。他把信接过来,前两遍看的是字,第三遍,他看到信末尾,停住了。
春喜凑过来:信上还写了啥?
没写啥。刘小石把信折好,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信末尾有一句,跟正文隔了一行,代书先生写得格外工整:那图,别让外人看。
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。
二牛在县城站住了,头一件事,是叮嘱家里看好一张图。
图。值钱?
银子在几双手里传了一圈,又传回他手里。有人掂了掂,咂嘴:真家伙。
二牛这小子,真闯出名堂了。
练功真能挣大钱?有人声音发飘。
那咱也去练?又有人接。
刘小石把银子收进怀里:别声张。
话是这么说。过了两天,还是有人悄悄进了庙,对着墙上的线比划。练功的那几个后生,心里都惦记上了。二牛能行,他们为什么不能行?可他们比划不出什么,又回去了。刘小石没拦。他拦过二牛一回,没拦住。这些人自己去的,自己会回来。
夜里,二牛他爹坐在院里,对着那块银子,看了大半夜。他摩挲着那块银子,包回布里,塞进枕头底下,跟二牛早年间留在家的那幅描了图的粗布放在一块儿。
他躺下,又坐起来。坐起来,又躺下。
二牛小时候,跟着他下地,一根草绳拴在腰上,走一步绊一步。后来大了,能挑水了,挑得比他还稳当。再后来,就着庙里那几根线,练出了名堂,走了。
这小子。他嘟囔了半句,后半句没说出口。月光照进院里,他最后又把布包压了压,这才合眼。
村里头一个动心思的,是赖头。
赖头这名字没叫错,头上有块癞疤,打小就懒。二十多岁的人,地里活干得有一搭没一搭。村里人说他,他就笑:饿不死就行。
饿是饿不死的。可赌坊的人不这么讲。
头两天,镇上赌坊的讨债的进了村,堵着赖头家门骂了半个时辰,二十贯这个数,念得全村都听见了。讨债的还往门板上啐了一口:再还不上,下回剁他的手,让他拿手来赌!
村里人隔着老远看,没人上前。赖头缩在屋里没敢应声。人走了,他才开门,脸黑得像锅底。那天他在村口蹲到天黑,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。
村里人叹口气,替他算了笔账:二十贯,他得种多少年地。
也有人嘀咕:早说了,那个不能碰。
赖头不碰赌了。他不种地,他动起了庙里的心思。
赖头坐在门槛上,想的是另一回事。二牛练的是庙里墙上的图。二牛靠那张图,在县城站住了。
他也跟去练过两天。头一回,他在墙前站了半晌,照着线比划,胳膊酸了两天,什么也没练出来。他就知道,自己不是那块料。练功,他没那命。
可图是死物。死物,就能卖。
二牛靠它挣了钱。他跟自己说,那图卖出去,不比他拼死拼活强?
他想着二牛在县城挣的那块银子,想着讨债的啐在门板上的那口痰,把心一横。
二十贯的债压着,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。天一亮,他拿定主意:进庙,抄图。
第二天晌午,赖头端着一碗食进了庙。
给阿黄送食。他跟门口晒药的人打了个招呼,进去了。
阿黄趴在供桌前,抬了抬眼皮,没动。赖头把碗放下,眼睛就粘在了墙上。
那七根线,画在泥坯上,说不上好看,也看不出门道。他盯了半天:就这?几道线?
可他想起二牛。值钱的是练出来的本事,图是本事的源头。
他不懂线,可他懂二牛。二牛那个人,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二牛认了这图,图就值钱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线,手指头在半空停住,又缩回来了。阿黄在供桌底下,偏着脑袋看他,看得他后颈发毛。他不敢多待,端碗出来,在村口蹲了半天。
心里那杆秤,来回地拨。
天擦黑,他回去,把攒的几张糙纸揣上,又摸了一截炭条,裹进怀里。
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:明天进城,先打听价。可夜里躺下,越想越不踏实。打听价,也得有货。货呢?
他没睡着。三更天,他起了身。
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摸黑描了一根线,描完一摸,歪得没法看。他咬咬牙,摸出火折子,点了一小截油灯,拢在怀里,就着豆大的光,一笔一笔描。
纸是糙纸,吸墨,线画上去洇开一片。他蘸了蘸炭,把墨迹描干,再落笔。描一遍,歪。描第二遍,顺了些。描第三遍,他拿起来,对着光看,觉得像了。
他怕灯火映到窗纸上,把油灯压得更低,几乎是趴在墙根描的。脖子弯得发酸,他也不抬头。
手一直在抖。影子投在墙上,也跟着抖。
怕什么。他小声给自己壮胆,庙又不会吃人。
他不知道这庙什么。庙不吃人。可庙里住着的东西,他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