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在破庙里住了七年之后,追蝴蝶的姿势变慢了。
以前它一蹿,蝴蝶就没了。它扑蝴蝶不是玩。它守庙。蝴蝶飞过供桌,它跳起来,一嘴叼住,再放下,让它飞走。那几年它年轻。现在蝴蝶飞过供桌,它站起来,扑了个空。它回头看了一眼郝闲的方向,没再追。郝闲把意识停在半空。他不想注意到这个。可他一连看了七天,它一扑一个空。
阿黄老了。它在这庙里住了七年。七年,对一条狗来说,已经过了大半辈子。它不追蝴蝶以后,村里人说,庙里的狗上了年纪了。刘小石听了,没说话。
前几年它可不是这样。
那几年阿黄壮得像头小牛。药田边的石阶,它一纵就上去。村里的孩子追它,它跑在前面,跑几步,停下来等一等,等他们追上,再跑。孩子们喊,庙里的狗!它听了,尾巴摇两下。
那几年阿黄也是村里最出名的狗。村里人叫它庙里的狗。它不咬人,也不跟人亲。谁想摸它,它往后退一步。刘小石摸它,它站着不动。刘小石十七八岁了,比狗高了半头,还是每天进庙扫地,带一块干粮。阿黄吃了干粮,还是趴在供桌前那块地上。
它认人。村里人打药田边过,它看一眼,不理。陌生人进庙,它不叫,就盯着。盯着那人从门口走到供桌,再盯着他走回去。有人被它盯得发毛,说这狗有灵性。其实它只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,进了它守着的地方。
清晨,阿黄跟着刘小石去药田。刘小石浇水,它蹲在田埂上。日头从破瓦间漏下来,它趴在光斑里,追着那道光挪。傍晚,它跟刘小石去溪边,喝两口水,再一前一后回来。晚上,它趴在供桌前,耳朵竖着,听庙里那些动静。庙里其实没什么动静。它听的是郝闲。
晒药的年轻人喜欢逗它。蹲在晒场边上,嘴里嘬嘬嘬地喊。阿黄走过去,绕着那人转一圈,发现没有干粮,转身就走。年轻人笑骂它势利。阿黄不理。药商来收药那年,掌柜的带伙计进庙看药材,阿黄趴在供桌前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长衫客,从进门盯到出门。掌柜的后来逢人就说,山脚那破庙里养了条狗,盯人盯得人心虚。
有一年春天,山下村里的公狗夜夜跑来,绕着破庙打转。
阿黄在破庙里下了一窝崽。小狗们出生那几天,在供桌下面滚成一团,你咬我耳朵,我拽你尾巴。郝闲的意识悬在那一窝狗崽上方,看了很久。他活了几十年,见过死人,见过蚂蚁,见过一代一代的人老去。头一回见这么热闹的事。几只小狗打架,他的意识跟着晃了好几下。
他数过,一共六只。三只黄的,两只花的,一只黑的。黑的爬得最慢,老是被挤到最边上,它也不恼,翻个身,接着睡。郝闲在那窝狗崽上方待了一下午。药田的事他没管,山外的事他没管。他看六只小狗抢奶吃,看到太阳落山。
小狗们有的留在村里,有的被人要走了。刘小石留了两只。其中一只是土黄色的,跟阿黄一个颜色。它经常跟着阿黄进庙,趴在阿黄旁边,学着它看门口,学它追蝴蝶。郝闲看着它,觉得这世上的事,原来也是有传承的。
又过了几年,阿黄走不动了。
先是腿。它爬庙门的门槛,要歇两口气。再是毛。土黄色里掺了灰,一层一层地掺。眼睛也浑了,看人要看很久。它不再跟着刘小石去药田了。它每天就是趴着,太阳移到哪,它挪到哪,一天挪一次。
刘小石试着把它抱去晒太阳。它趴在院里的光里,晒一会儿,自己又挪回庙里,回到供桌前。它认那块地方。哪也不去。有回刘小石带它去镇上。它走在人群里,一直回头看山的方向。走到半路,它停下,不走了。刘小石蹲下来看它。它掉头就往回跑。跑回庙里,趴在老位置上,喘了好一会儿。从此刘小石再没带它出过山。
刘小石在它身边铺了一块旧布。那块布是他从自己床上抽的。阿黄以前从来不睡布上。现在它把老骨头窝在布里,鼻子朝着郝闲的方向。
它还是摇尾巴。郝闲每次把意识挪回来,它的尾巴都在摇。摇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费了好大的力气。
郝闲看着那条尾巴。他在庙里住了快八十年,头一回觉得,时间有点太长了。他以前觉得几十年过得慢。这回他对着供桌底下那条狗算了算,几十年快得很,快得像一条狗的一辈子。
它老了的这几年,有个习惯没变:睡觉打呼噜。呼噜声很轻,从供桌底下传上来,断断续续。郝闲一开始嫌吵,后来听习惯了。庙里太静,静得能听见墙缝里的草长。那条呼噜声,是庙里唯一的动静。
阿黄死的那天,是个秋天。
黄昏。郝闲把意识挪回庙里,没有听见呼噜声。他落下去。它躺在供桌前那块地上,那块它趴了十几年的地方。它睁开眼,对着郝闲的方向,抬了一下眼皮。然后闭上眼睛。尾巴最后摇了半下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