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后半夜来的。雷从山那头滚过来,一声接一声,把整座庙都震得嗡嗡响。
郝闲的意识悬在破瓦底下,看着雨线把院子浇成一片白。他喜欢下雨。雨落进地界,每一滴都带着活气,他的感知顺着雨丝铺开,比晴天舒展得多。
那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雷声滚过去之后,缝隙里漏出一段喘气声。很急,断断续续,夹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。郝闲的意识顺着声音摸过去,一直摸到庙门口。
一个气息贴在门缝外头,一拱一拱地往里钻。山洪在沟里响,河水涨起来,林子里有活物在跑动,这些他都听得到。可这个气息不一样。它没有跑。它趴在门坎上,一下一下地拱门。
一条狗。土黄色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排出来。侧腹撕开一道口子,雨水泡着,血色淡得发灰。后腿弯成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。
它用前爪刨门坎,刨一下,停一下,喘两口,再刨。庙门是虚掩的,它拱开一条缝,整个身子挤进来,滑了一跤,四只爪子在地上蹬了两下,才挣扎着站起来。
然后它就不动了。它站在那里,雨从身上往下淌,侧腹的伤口跟着呼吸一张一合。
郝闲的意识停在它上方。这几年进庙的,断腿的、发热的、被人追着砍的,他都见过。
流民进山那年,也有人浑身是血倒在庙门口,睡一觉,伤自己就好了。那些人的伤,他认得。这条狗的伤比他们重。
伤口泡了雨,皮肉翻着,一条后腿折在身后,拖出一道泥印。他看不出它还活不活。可这是条狗。他见过人,也见过蚂蚁。他没想过这两样之间还有什么。领域对狗,管不管用?
泥地上洇开一摊水。狗侧躺着,肚子起伏很快,舌头挂在嘴边上,嘴边一圈白沫。侧腹那道口子还在渗血,雨水混着泥,分不清哪是哪。它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郝闲把意识落得低了些,贴着它。他没动。他也动不了什么。他只是让意识待在那儿,挨着它。
那晚的雨下了整夜。破瓦漏下来的水在地砖上汇成几道细流。郝闲的意识在细流中间,跟着那条狗起伏的肚皮,一夜没挪开。
天亮的时候,他看见它的腿动了。
先是后腿。断折的地方鼓出一个小小的包,一寸一寸地鼓。骨头接上的声音很轻,藏在一声细响里,要不是他的意识贴得够近,根本听不见。接着是侧腹。
那道口子从边上开始收,一寸一寸地合拢,像有人捏着两片皮往中间按。晌午,伤口只剩一道淡粉的疤。
狗醒了。
它站起来的时候,郝闲看出它跟昨晚不一样了。毛色亮了一层,灰泥底下透出油亮的黄。眼睛也亮了,说不上哪亮,就是比昨晚那对浑浊的眼珠子多了点神采。
他想起老兽医说过,牲口有没有精神,看眼睛就知道。可它看人的样子还是那条狗,认生,怯,拿爪子扒拉门坎。
它先竖了竖耳朵,又试着动了动后腿,好像自己也不敢信。它站起来,绕着庙里走了一圈,步子还有点跛,但已经能走了。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雨,又走回来。它没有出去。
管用。郝闲在心里记了一笔。领域对人管用,对狗也管用。原来这块地界没分物种。
它在供桌前面那一小块地上趴了下来,脑袋搁在前爪上,安安静静地,认定了这块地。
郝闲看着那个位置。那是他意识最常停留的地方。他自己都没算过,几十年里,他的意识有多少个时辰悬在那块地上。那处泥地,比别处平整。
狗一进门,哪都没转,直奔那块地方去了。闻着了什么。
他想起蚂蚁。蚂蚁进了他的地界,会绕开他待得最久的位置走,像绕开一堵墙。狗不一样。狗往那堵墙上趴。
郝闲想不通它是怎么找到的。它又看不见他。可它就是趴在那儿了,尾巴搭在地上,耳朵竖着,在听什么。
连着几天,雨没停。狗就在破庙里住下了。郝闲把意识从供桌挪到门口,看刘石头摆弄药苗。
狗跟着挪到门口。挪到药田,蹲在田埂上。狗跟到药田,也蹲在田埂上。刘石头弯腰浇水,它就在边上蹲着,尾巴一摇一摇。
刘石头直起腰看了看它:哪来的?
狗没理他。刘石头掰了块干粮丢给它,它吃了,吃完又回到破庙里,趴在供桌前。刘石头蹲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,没再问。
过了几天,刘石头他儿子进庙扫地来了。
刘小石十二岁,跟他太爷爷刘铁一样实诚,话却比他太爷多得多。他扫地扫到供桌前面,看见那条土黄色的狗,手里的笤帚停住了。
他蹲下去。狗没躲,抬了抬眼皮看他。刘小石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头。狗没叫,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