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十一年正月十八,上元节后三日。
京城,锦衣卫北镇抚司。
天还没亮透,北镇抚司的大门就开了。
这座灰扑扑的衙门坐落在京城东北角,离皇宫不远,却偏偏选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巷子口没有招牌,只有两扇黑漆大门,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锦衣卫,面无表情,目光如鹰。寻常百姓走到这里,都会不自觉地绕道走。
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坐在签押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卷宗。
他掌管锦衣卫十余年,手里经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。此刻,他正翻看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衡弹劾镇北侯韩承宗的奏折抄本。
这是他第三遍看了。
每一遍,都能看出些新的东西。
“大人,”一个锦衣卫千户走进来,躬身道,“北疆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陆炳抬起头:“说。”
千户低声道:“属下派人去查了王衡那个门生的死。表面上是坠马身亡,但属下验过尸骨——不是坠马,是被人勒死后,伪装成坠马。”
陆炳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确定?”
千户点头:“确定。仵作验了三遍,颈骨有勒痕,与坠马造成的伤不同。而且,那匹马也验过了,蹄子上没有磨损,不像是跑过长途的样子。”
陆炳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也就是说,有人杀了王衡的门生,然后伪装成意外。”
千户道:“是。而且属下还查到一件事——那个门生,在死之前,曾经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千户压低声音:“江南来的。具体是谁,还没查到。但那个人的口音,是苏州那边的。”
陆炳的目光更深了。
江南。
又是江南。
去年江南案的余波还没散尽,如今又冒出来了。
“继续查。”陆炳说,“把那个人找出来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千户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陆炳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去年江南案的时候,皇帝对他说过的话:
“江南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察罕死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挖出来。你给朕盯着,但凡有风吹草动,立刻报来。”
如今,风吹草动来了。
他睁开眼,提笔写了一封密信,封好,交给心腹。
“送进宫,亲手交给陛下。”
心腹接过,转身离去。
陆炳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雪的清新。院子里的几株腊梅开了,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他望着那些梅花,忽然想起三皇子杨御景在朝会上说的话:
“由锦衣卫去查,最为公允。”
那孩子,倒是看得明白。
他关上窗户,回到案前,继续翻看卷宗。
同一时刻,乾清宫西暖阁。
皇帝杨晁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陆炳刚送来的密信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王衡的门生,是被人勒死的。”
他把信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张智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睁开眼。
“张智,去把陆炳叫来。”
张智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陆炳站在了皇帝面前。
“陆炳,你把查到的事,再给朕说一遍。”
陆炳躬身,把北疆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皇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江南来的人,查到了吗?”
陆炳摇头:“还没有。但臣已经加派人手,在京城和江南同时排查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问:
“王衡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陆炳道:“王衡这几日闭门不出,称病在家。臣派人盯着,暂时没有异常。”
皇帝冷笑了一声。
“称病?他是心虚了。”
陆炳不敢接话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的天空。
“陆炳,你觉得,王衡弹劾韩承宗,是他自己的主意,还是有人指使?”
陆炳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臣不敢妄断。但臣觉得,王衡这个人,一向谨慎,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这次突然弹劾韩承宗,而且证据确凿,证人却偏偏死了……太巧了。”
皇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觉得,有人指使。”
陆炳低头:“臣只是觉得蹊跷。”
皇帝点点头,走回御案前。
“查。给朕查清楚。那个江南来的人,一定要找到。王衡的门生是怎么死的,也要查明白。还有韩承宗——他虽然没被停职,但朕也不放心。你派人去北疆,暗中查查他的账目。”
陆炳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挥挥手,让他退下。
陆炳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陆炳道:“三殿下在朝会上提议由锦衣卫调查,臣觉得……三殿下似乎知道些什么。”
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怎么说?”
陆炳道:“三殿下提议的时候,很笃定。像是早就想好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御景那孩子,心思深。他知道什么,朕不奇怪。但他不说,自有他的道理。你不用管,继续查你的。”
陆炳应了,退了出去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御景,”他轻声说,“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正月二十,北镇抚司。
陆炳坐在签押房里,面前摆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。
一份是从北疆送来的,说韩承宗的账目没有问题,每一笔军饷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。但有一笔银子,数目不大,却去向不明——三万两,被划到了一个叫“兴隆号”的商号名下。
一份是从江南送来的,说那个“兴隆号”是苏州的一家商号,去年已经关门了。掌柜的姓周,是江南人,去年冬天离开了苏州,不知去向。
还有一份是从京城送来的,说王衡的门生——那个叫赵志远的举人,在死之前,曾经去过一趟江南。具体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还没查到。
陆炳把三份密报并排摆在桌上,仔细看着。
北疆的银子,流到了江南的商号。江南的商号,关了门,掌柜的跑了。王衡的门生,去过江南,回来就死了。
这三件事,像是三根线,拧在一起,指向一个方向。
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锦衣卫千户走进来。
“去查一下,去年冬天,有没有人从苏州来京城。特别是姓周的,或者跟‘兴隆号’有关的人。”
千户应了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炳又叫住他。
千户停下脚步。
陆炳想了想,说:“再去查一下,王衡这几年,跟江南那边有没有什么往来。特别是银子上的往来。”
千户应了,退了出去。
陆炳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这条线,越来越长了。
正月二十二,夜。
京城,王衡府邸。
王衡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已经称病在家好几天了。
弹劾韩承宗的事,本以为十拿九稳,没想到皇帝不但没有立刻处置,反而让锦衣卫去查。更没想到,赵志远会突然死了。
赵志远一死,事情就变得复杂了。
他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丫鬟走进来。
“再沏一壶茶。”
丫鬟应了,端着茶盏出去了。
王衡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的夜色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赵志远的死,真的是意外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锦衣卫查下去,有些事,怕是藏不住了。
同一时刻,王衡府邸外,一条暗巷里。
两个黑衣人蹲在墙角,盯着王衡府的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