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十一年正月十六,上元节后一日。
京城,太和殿。
年味还没散尽,大红的灯笼依旧挂在宫檐下,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昨儿个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雪,薄薄的一层覆在琉璃瓦上,被晨光一照,亮得晃眼。远处的钟鼓楼上,几只乌鸦盘旋着,发出粗粝的叫声,给这肃穆的早晨添了几分萧索。
天还没亮透,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。
今儿个是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。休沐了半个月,积压的政务如山,谁都知道今日不会轻松。
文官们站在东侧,武官们站在西侧,泾渭分明。
丞相江朝海站在文官最前面,穿着一品朝服,面色从容。他身后是户部尚书李维正、礼部尚书安恪、刑部尚书等人。吏部尚书乔劼站在稍后的位置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武官那边,萧珩站在最前面,国公朝服,身姿挺拔。他身后是兵部尚书楚慎行,以及几位将军和侯伯。
太子杨御初站在最前面,杏黄色的太子袍服,沉稳庄重。二皇子杨御平站在他身后,郡王朝服,左臂微微僵硬,但目光锐利。三皇子杨御景站在更后面些,靛蓝色的皇子常服,眉目清冷,垂着眼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四皇子杨御捷站在礼部的队列里,五皇子杨御城年纪尚小,不用上朝。
“国公,年过得可好?”楚慎行低声问。
萧珩微微点头:“尚可。楚大人呢?”
楚慎行笑了笑,说:“托皇上的福,一家人聚了聚,热闹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今儿个的朝会,怕是不会太平。
卯时正,午门大开。
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穿过长长的甬道,来到太和殿前。
殿内,御座高高在上。皇帝杨晁端坐在御座上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威仪赫赫。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,遮住了他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。
张智站在御座旁边,手执拂尘,神色恭谨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皇帝抬手:“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,分列两旁。
朝会开始。
按照惯例,先是各部汇报过年期间的事务。
户部尚书李维正出列:“陛下,过年期间,各地赈济银两已按例发放。各府州县均无灾情上报。”
皇帝点点头:“好。”
礼部尚书安恪出列:“陛下,上元节灯会顺利举行,百姓同乐,秩序井然。”
皇帝又点点头。
刑部尚书出列:“陛下,过年期间京城治安良好,无重大案件。”
兵部尚书楚慎行出列:“陛下,边关平安,北疆无战事。”
皇帝一一听了,面色平静。
例行事务汇报完毕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衡出列。
“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”
皇帝看着他:“说。”
王衡是文官中的清流代表,素以刚直敢言着称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臣弹劾北疆镇守将军韩承宗,虚报军饷,冒领军功,贪墨银两达十二万两。证据确凿,请陛下彻查!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韩承宗是镇北侯,北疆镇守大将军,武将中的中流砥柱。弹劾他,无异于在武将阵营投下一颗巨石。
萧珩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楚慎行的脸色也变了。
武将们纷纷交头接耳,文官们则有人面露喜色,有人面色凝重。
皇帝接过奏折,看了一遍,面色不变。
“王衡,你弹劾韩承宗,证据何在?”
王衡道:“臣有韩承宗与军中将领往来的信件,有军饷账目的抄本,还有几名证人的供词。证据确凿,请陛下明察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看向武将那边。
“萧珩,你怎么说?”
萧珩出列,躬身道:
“陛下,韩承宗镇守北疆十余年,忠心耿耿,战功赫赫。臣以为,王御史的弹劾,恐有误会。”
王衡立刻反驳:“萧国公,韩承宗是你的旧部,你自然替他说话。但证据确凿,岂能因私废公?”
萧珩看着他,目光沉静。
“王御史,本公不是替韩承宗说话,是替边关将士说话。北疆苦寒,将士们戍守边疆,风餐露宿,本就艰苦。若因一纸弹劾就动摇军心,谁还肯为朝廷卖命?”
王衡道:“萧国公此言差矣。正因边关重要,才更该彻查贪腐。若让贪墨之人继续掌管军务,才是对边关将士的不公!”
两人你来我往,争论不休。
户部尚书李维正出列,加入争论。
“陛下,臣附议王御史。近年来北疆军费年年攀升,已占国库支出的三成。若韩承宗果真贪墨,朝廷岂能坐视?”
楚慎行立刻反驳:
“李大人,北疆军费增加,是因为要防备乌延部。去年乌延部虽臣服,但其三王子余党未除,边关不可不防。削减军费,等于自毁长城!”
李维正道:“楚大人,臣不是说要削减军费,而是要查清军费的去向。若每一分银子都花在刀刃上,臣无话可说。但若有人中饱私囊,朝廷岂能不管?”
两人也争了起来。
殿内顿时乱成一团。
文官们纷纷支持王衡,武将们则力保韩承宗。双方各执一词,谁也不肯让步。
太子杨御初站在前列,面色凝重。他看了看父皇,又看了看争论不休的群臣,心中暗暗着急。
二皇子杨御平站在他身后,目光锐利地看着王衡,又看向萧珩,眉头微皱。
三皇子杨御景站在后面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但他的耳朵,一直在听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群臣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争吵持续了一刻钟,越来越激烈。
终于,皇帝开口了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御座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王衡身上。
“王衡,你说韩承宗贪墨,证据确凿。那朕问你,这些证据,你从何处得来?”
王衡道:“回陛下,是臣的门生从北疆带回的。他在韩承宗军中任职,亲眼所见。”
皇帝又问:“那你的门生,如今何在?”
王衡道:“他……他在回京途中,遭遇意外,不幸身亡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
皇帝的目光更深了。
“死了?”
王衡低头:“是。臣已经派人调查,尚未查明死因。”
萧珩立刻抓住机会:
“陛下,证人已死,死无对证。王御史的弹劾,仅凭几封信和账目抄本,如何能定罪?何况那些信件和账目,是真是假,尚未可知。”
王衡急道:“萧国公,你这是强词夺理!证人虽死,但证据还在。若因证人死了就不查,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贪赃枉法?”
萧珩道:“不是说不查,而是说要查,就要查清楚。不能因为几封真假不明的信件,就毁了一个为国戍边十余年的将领!”
两人又要吵起来。
皇帝抬手止住他们。
“行了。”
殿内再次安静。
皇帝看向太子。
“太子,你怎么看?”
杨御初出列,躬身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