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棠看着他手臂上的伤,轻声道:“公子的手……”
萧景瀚低头看了看,手心被缰绳勒出了血痕,手臂也有擦伤。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: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
“怎会不碍事?”周明棠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“公子若不嫌弃,先用这个包一下。回去定要请大夫好生看看。”
萧景瀚看着那方绣着兰花的素帕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:“多谢小姐。”
他将帕子随意缠在手上,打了个结。
周明棠又对捕快道:“官爷,这马既然已经制伏,就请带回衙门查问吧。车夫的医药费,我们侯府会承担。至于街上的损失……”
她看向被撞翻的摊位,“摊主的一切损失,也由侯府赔偿。”
捕快连连点头:“周小姐仁义,小的明白。”
事情处理妥当,周明棠再次向萧景瀚行礼:“萧三公子,今日之恩,明棠改日定当登门拜谢。公子也请快些回府治伤。”
萧景瀚挠挠头:“真的不用谢。那个……周小姐也快些回去吧,受了惊吓,该好好休息。”
周明棠点点头,在丫鬟的搀扶下,上了另一辆赶来的马车。
临上车前,她又回头看了萧景瀚一眼。
少年还站在原地,靛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。他朝她挥了挥手,笑容灿烂,露出一口白牙。
周明棠脸颊微红,低头钻进车厢。
马车缓缓驶离。
萧景瀚看着马车远去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三公子,您可真是……”顺子凑过来,又后怕又佩服,“刚才多危险啊!您要是出了什么事,夫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!”
萧景瀚活动了一下手臂,疼得龇牙咧嘴:“这不是没事嘛。走吧,回家。”
“您这伤……”
“小伤,回去上点药就好了。”
主仆二人挤出人群,往忠国公府方向走去。
顺子还在絮叨:“那位周小姐,是武宁侯的嫡女吧?听说武宁侯就这一个女儿,宝贝得很。您今天可是救了侯府千金,武宁侯知道了,定会重谢。”
萧景瀚不以为然:“救人就救人,图什么谢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顺子压低声音,“武宁侯虽然这些年不如咱们府上显赫,但在军中还是有些老部下的。您今天这一救,说不定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萧景瀚瞪他一眼,“我救人是因为该救,不是因为她是侯府千金。这话以后不许再说。”
顺子缩缩脖子:“是是是,小的多嘴。”
萧景瀚不再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上缠着的素帕。
帕子是上好的杭绸,绣着几丛兰花,针脚细密,雅致清新。帕角还用浅绿色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“棠”字。
周明棠。
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未时,忠国公府。
萧景瀚一进府门,就被等在那儿的秦妈妈逮了个正着。
“哎哟我的三公子!您这是怎么了?”秦妈妈看到他一身尘土、袖子破烂、手上缠着带血的帕子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没事,摔了一跤。”萧景瀚试图蒙混过关。
“摔了一跤能摔成这样?”秦妈妈不信,“顺子,你说!”
顺子苦着脸,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。
秦妈妈听完,又是后怕又是心疼:“您啊您!那可是惊马!万一有个闪失……快,快去见夫人!”
萧景瀚被秦妈妈拉着去了正院锦瑟轩。
林沅正在看账册,听说儿子受伤,忙放下册子。
“瀚儿,怎么回事?”
萧景瀚只好又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林沅听完,沉默良久,才道:“你做得对。路见不平,该出手时就出手。只是……”
她看着儿子手臂上的伤,眼中满是心疼:“下次要量力而行,莫要逞强。”
“儿子知道了。”萧景瀚乖乖点头。
林沅让丫鬟取来伤药,亲自给儿子上药。看到手心那道深深的勒痕时,她眉头皱紧:“这伤得不轻。这几日不许练武,好好养着。”
“娘,小伤而已……”
“听娘的。”林沅不容置疑,“还有,武宁侯府那边,既然救了人家小姐,该有的礼数要有。明日娘备些礼,你亲自送去,也算全了礼数。”
萧景瀚挠头:“不用了吧?我都说了不用谢……”
“要的。”林沅正色道,“你救人是本分,但人家道谢是礼数。武宁侯府是世家,咱们不能失了礼。再说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武宁侯周燮,早年与你父亲也有些交情。虽然这些年往来少了,但情分还在。你今日这一救,说不定能续上这份旧谊。”
萧景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上完药,林沅又嘱咐了几句,才放他回去休息。
萧景瀚回到自己住的“武英斋”,往床上一躺,只觉得浑身酸疼。
他举起手,看着那方素帕。
帕子已经沾了血污,但兰花依旧清晰。那个“棠”字,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。
周明棠。
他想起那双含泪的杏眼,想起她细声细气的“多谢公子”,想起临上车前那回头一瞥。
脸上忽然有些发热。
萧景瀚猛地坐起身,甩了甩头。
想什么呢!人家是侯府千金,自己才十一岁,毛头小子一个。
他将帕子小心解下,本想扔掉,又觉得不妥。犹豫再三,还是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算了,先放着吧。
等他睡着了,梦里还回荡着惊马的嘶鸣,和那声细细的“多谢公子”。
而武宁侯府那边,周明棠回府后,也被母亲侯夫人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“我的儿,可吓死娘了!”侯夫人抱着女儿,眼泪直流,“若不是那位萧三公子,你今日……今日……”
她不敢想下去。
周明棠轻声道:“娘,我没事。萧三公子很厉害,一下子就制住了马。”
侯夫人擦擦眼泪:“萧家的孩子,果然勇武。你父亲已经知道了,说明日要亲自去忠国公府道谢。”
“父亲要去?”周明棠眼睛一亮。
“自然要去。这是救命之恩,怎能不谢?”侯夫人摸着女儿的头,“你也该好好谢谢人家。听说萧三公子为了救你,手都伤了。”
周明棠点头:“女儿知道。女儿……女儿想亲自道谢。”
侯夫人看着她微红的脸颊,心中一动,却没说什么,只道:“好,到时候娘带你去。”
夜色渐深。
忠国公府和武宁侯府,两座府邸隔着半个京城,却因为今日这场意外,隐隐有了交集。
而谁也不知道,这交集将来会结出什么样的果。
萧景瀚不知道。
周明棠也不知道。
他们只是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女,一个痴迷武艺,一个温婉娴静。一个在忠国公府排行老三,上面有出色的兄长,下面有年幼的弟弟。一个在武宁侯府是独女,被父母如珠如宝地疼爱。
今日之前,他们是两条平行线。
今日之后,他们的人生,或许会有了不一样的可能。
但此刻,他们只是各自躺在床上,一个想着惊马和帕子,一个想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。
窗外,秋月正明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