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在桌前坐到申时,将手头积压的案卷处理了大半。
每一份他都看得极仔细,不是前世那种批阅如流水的快,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、带着前世经验与今生警觉的慢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,把那些藏在公文套话下面的缝隙一条一条地找出来。有的案卷确实没有问题,盗窃、斗殴、诈骗,人证物证俱全,判得也公允,他提笔签了“属实”二字,搁在一边。有的案卷却有说不清的模糊之处——证人的证言前后矛盾,物证的链接受损,或者犯人的供述与现场勘查对不上。他在这些案卷上做了标记,准备日后逐一核实。
赵士祯已经在他对面趴着睡着了。这个年轻人早上还精神抖擞,啃着干粮翻案卷,到了下午就不行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最后实在撑不住了,把案卷往旁边一推,趴在桌上呼呼大睡。他的呼吸很沉,鼻翼微微翕动,嘴角有一丝口水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条细细的银线。
沈砚舟没有叫醒他。年轻的时候,觉总是睡不够的。等到了他这把年纪——不,他现在的身体才十七岁,可他心里装着三十年的记忆。那些记忆比任何困意都沉重,重到他根本睡不着。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他怕一闭上眼睛,就回到了那间牢房里,闻到了那股洗不掉的霉味,听到了韩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将手翻过来,让阳光晒着掌心,感受那种温热的、干燥的、像一只无形的手掌覆在皮肤上的感觉。这不是牢房里的光。牢房里的光是从透气孔漏进来的,一小缕,惨白,没有温度,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黑暗里。现在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,铺满了他的手,铺满了他的脸,铺满了他整个人。他是被光包裹着的,而不是被黑暗吞噬的。
他将最后一份案卷合上,靠在椅背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今天的活儿,干完了。不,不是干完了,是干到了这里。刑部的案卷是永远干不完的,旧的去了新的又来,像汴河里的水,流走了还会再流回来。你要做的不是把水舀干,而是在水里学会游泳。
沈砚舟站起身,走到赵士祯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赵主事,该起了。太阳都偏西了。”
赵士祯猛地抬起头,眼睛还没睁开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“我没睡”。他的脸上印着一道红红的褶痕,是案卷的折页压出来的,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一道被烙上去的伤疤。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,然后愣住了。
“申时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我睡了这么久?”
“没多久,半个时辰。”沈砚舟走回自己的桌前,开始收拾东西,“案卷我都处理完了,放在你桌上了。你看看,没问题就归档。”
赵士祯揉了揉脸,将脸上那道褶痕揉散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沈砚舟桌前,翻了翻那摞已经签好的案卷,脸上露出一种既佩服又惭愧的表情。
“沈主事,你怎么看东西这么快?我睡个午觉的工夫,你就处理了十几份。我这一天,连五份都没看完。”
“看多了就快了。”沈砚舟将桌上的笔墨收好,放进抽屉里,“你刚来刑部不久,不着急。慢慢来,总有一天会比我快。”
赵士祯嘿嘿笑了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他将那摞案卷抱起来,走到书架前,按照编号一一放好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是怕惊扰了这些纸张里沉睡的灵魂。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年轻人,前世也是因为追查花石纲案被贬出京的。他不是沈砚舟那样的“主犯”,他只是一个“从犯”——因为他和沈砚舟走得近,因为他在沈砚舟被贬的时候说了一句“沈主事是个好人”,就被曹家的人记住了。后来沈砚舟的案子发了,他也被牵连了进去,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刑部主事,变成了一个偏远小县的县尉。
沈砚舟不知道他在那个小县里过得怎么样。他只记得,在大牢里的时候,赵士祯来看过他一次。隔着铁栏,递给他一件棉衣,说“天冷了,沈大人多保重”。沈砚舟想说谢谢,嗓子哑了,说不出话。赵士祯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那件棉衣,沈砚舟穿到了最后一天。他死的时候,穿的就是那件棉衣。
“赵主事,”沈砚舟忽然开口,“晚上有空吗?城南新开了一家酒肆,听说是山西人开的,汾酒酿得不错。一起去尝尝?”
赵士祯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沈砚舟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变成了笑意。
“沈主事请客?”他问。
“我请客。”
“那必须去。”赵士祯将最后一本案卷塞进书架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沈主事请客,不去就是不给面子。不过说好了,我可不帮你写案卷。”
沈砚舟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约赵士祯喝酒,不是为了喝酒。他是想和这个年轻人拉近关系,想在合适的时候提醒他——不要和沈砚舟走得太近,不要在沈砚舟出事的时候替他说话,不要让自己成为曹家报复的目标。可这些话不能明说,不能说“你离我远点”,那样会伤人;也不能说“我会连累你”,那样会吓到他。只能在酒桌上,在杯盏交错之间,用半开玩笑的方式,把该说的话说出去。
“走。”沈砚舟拿起桌上的折扇,在指间转了一圈,朝门口走去。
赵士祯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系官袍的扣子。他的官袍在睡觉的时候压皱了,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,怎么扯都扯不平。他试了几次,放弃了,把官袍脱下来叠好,夹在腋下,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。
“沈主事,你等等我。”他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,“你这腿脚也太快了,跟练过似的。”
沈砚舟放慢了脚步,等他跟上。
两人并肩走出刑部的大门,走进那条种满槐树的巷子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将巷子染成一片暖橙色。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两个人走在网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“沈主事,”赵士祯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在查那个苏州的案子?”
沈砚舟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你翻那份案卷翻了好几遍,还在上面做了不少记号。”赵士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,“那个案子,我也看过。我觉得有问题,可我不敢说。韩大人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,他压下来的案子,谁敢翻?”
沈砚舟没有接话。
他走在赵士祯身边,眼睛看着前方,余光却留意着周围的一切。巷子里没有别人,只有他们两个。远处的巷口有几个卖果子的小贩,正在收摊,把一筐一筐的橘子搬上驴车。更远处,是大相国寺的屋顶,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