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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旧案新痕

“韩大人。”沈砚舟行了一礼,走到书案前,将手里的案卷放在桌上,“苏州花石纲案的卷宗,属下看过了。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,想请教韩大人。”

韩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了。他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,身体微微后仰,靠进椅背里。椅背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响,像是一头老牛被鞭子抽了一下,发出的那种沉闷的、带着疼痛的呻吟。

“哪里不明白?”他的语气平淡,像在问一个下属工作上的小事。

沈砚舟翻开案卷,指着他标注的那几处地方,一条一条地说。

第一,周顺坠马案,验尸报告不规范,没有写明马的品种、颜色、年龄,也没有写明坠马的具体位置、路面状况、天气情况。建议发回苏州,要求重新勘查。

第二,刘石匠溺毙案,现场勘查记录不完整,没有提到死者鞋子的去向。一个在采石场干活的人,不可能光着脚。鞋子不见了,是被人拿走了,还是根本没有穿过?建议发回苏州,要求补充勘查。

第三,两份验尸报告都没有附仵作的签名。没有签名的验尸报告,在法律上是无效的。建议查明这两份报告是谁写的,为什么没有签名。

沈砚舟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提问。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,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“公事公办”。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,每一条建议都有据可循——卷宗的页码、条款的出处、前朝的判例,他随手拈来,如数家珍。

韩昉听他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那沉默不长,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。可在这几个呼吸里,沈砚舟看见韩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只有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那一下叩得很轻,轻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可沈砚舟注意到了。他知道韩昉在紧张。

“沈主事,”韩昉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有一种沈砚舟听得出来的、刻意压制的耐心,“这个案子,苏州那边已经结了。你把它翻出来,是觉得苏州知府断案不公,还是觉得刑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?”

这句话说得很重。重到如果沈砚舟是一个普通的主事,会被吓得不敢再说话。可沈砚舟不是普通的主事,他前世在这间屋子里、在这张桌子前、在韩昉面前站了无数次,早就习惯了这种话里藏刀的语气。

“属下不敢。”沈砚舟低下头,语气恭顺得挑不出毛病,“属下只是觉得,案卷里的这些疏漏,如果不补上,日后万一有人翻出来,对韩大人也不好看。”

韩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那一下眯得极浅,浅到像是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。可沈砚舟看见了。他还看见了韩昉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光。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更隐秘的、更本能的反应——心虚。

“你倒是为本官着想。”韩昉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是夸还是骂,“案卷留下,本官再看看。你先回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沈砚舟没有再多说。他将案卷留在桌上,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他站在走廊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走廊里的空气比屋子里凉一些,带着一种混合了墨臭、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。他让自己的肺被这种气味填满,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。

他和韩昉的第一次交锋,结束了。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唇枪舌剑,只有几句平淡的对话和一个被刻意压制的叩指声。可他相信,韩昉已经收到了他想传递的信息——这个案子,我沈砚舟在查。你韩昉想拦,就试试看。

回到自己的屋子,赵士祯已经回来了。他正坐在桌前翻看案卷,嘴里咬着一块干粮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松鼠。看见沈砚舟进来,他咽下嘴里的干粮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凑过来压低声音问:“沈主事,你去见韩大人了?怎么样?他怎么说?”

“案卷留下,他再看看。”沈砚舟在自己的桌前坐下,拿起一份新的案卷,翻开。

“再看看?”赵士祯皱起眉头,“再看几遍也还是那些东西。这个案子明显有问题,韩大人为什么一直压着?”
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目光在案卷上移动,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他在想韩昉的反应——那一下叩指,那一瞬间的眼神,那个带着刺的回答。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合,拼出一个不太完整的、但已经足够清晰的轮廓。

韩昉在怕。

他不知道沈砚舟要查这个案子,他没有准备。在他原来的计划里,这个案子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湖底,永远不会有人去捞。可现在,沈砚舟来了,把这块石头从水底捞了出来,放在阳光下晾晒。他慌了,可他不能表现出来。他只能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,把沈砚舟打发走,然后关上门,开始想对策。

他的对策会是什么?

第一种可能,他会把案卷扣下,不让沈砚舟再碰。理由很简单——“案卷需要重新整理,暂不外借”。这个理由,在刑部的规矩里是站得住脚的。可如果他把案卷扣下了,就坐实了沈砚舟的怀疑——不是有问题,为什么要扣?

第二种可能,他会找曹铎商量对策。曹铎是枢密使,管不到刑部的事,可他有的是办法给刑部施压。比如让御史弹劾周文彬“办案不力”,比如在朝堂上说刑部“积压案卷太多,效率低下”,比如让曹婉容在天子面前吹枕边风,说刑部的人“不务正业,专翻旧案”。

第三种可能,他会让人给沈砚舟传话,让他“懂事”一些。不要查了,不要再问了,不要再往前走了。再往前走,就是死路。

沈砚舟希望韩昉选择第三种可能。

因为第三种可能,会留下证据。传话的人,传话的内容,传话的时间——这些都是证据。只要他留下这些证据,沈砚舟就能顺藤摸瓜,把韩昉和曹家之间的联系一条一条地挖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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