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沈砚舟退后一步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不错，很配你。”

沈辞安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玉佩，青玉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，衬着深蓝色的丝绦，确实好看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满足，有得意，还有一丝沈砚舟看得懂的、藏得很深的算计。

他摸了摸玉佩的边缘，那道细细的刻痕硌了一下他的指尖。他没有在意，以为是雕工留下的毛边，随手摸了摸就放下了。

“大哥，这玉佩背面的那道刻痕，是什么？”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
沈砚舟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“哦，那是我让工匠刻的。”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，端起茶盏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，“刻的是咱们沈家的族训，‘忠孝传家’四个字。字太小了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你若是有心，什么时候也刻一个回赠我？”

“忠孝传家。”沈辞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手指在玉佩背面那道刻痕上又摸了一下，“大哥有心了。”

他没有再多问。

他永远都不会知道，那道刻痕不仅仅刻着“忠孝传家”四个字，还刻着一组极小的数字——沈家内书房钥匙的编号。那组数字藏在“忠孝传家”四个字的笔画之间，像是被墨迹覆盖的暗记，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。就算拿放大镜看，如果不知道要找什么，也只会以为那是玉料本身的纹理。

这是他送给沈辞安的“礼物”。

也是他送给沈辞安的“枷锁”。

沈辞安重新坐下，端起青竹刚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很烫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他的手指不再像家宴上那样紧绷了，肩膀也松弛了一些。收了礼物，腰带上多了一枚值钱的玉佩，他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，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。

“大哥，你病了几日，国子监那边落下了不少课业吧？”他主动找起了话题，“我那里有这几日的笔记，你要不要看看？虽然记得不太好，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
沈砚舟看着他这副“兄友弟恭”的模样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如果沈辞安没有背叛，如果他没有投靠曹家，如果他还是那个表面上乖巧听话的庶弟，沈砚舟真的愿意对他好。给他买玉佩，给他系丝绦，替他在父亲面前说好话，帮他找一门好亲事，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
可这一切，都被他自己毁了。

“好啊，”沈砚舟笑了笑，“明日你让人送来，我看看。”

沈辞安点了点头，又喝了一口茶。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，从书架到书案，从墙上挂的字画到墙角那盆昙花。他的目光在某一个地方停了一下——书架的第二层，那本《春秋左氏传》。

沈砚舟注意到了。

那本书里，夹着太子赵桓写给他的信。信纸的背面，有他模仿太子笔迹加上的那行字——“孤与沈家，休戚与共。”

沈辞安的目光只停了一瞬，然后就移开了。可沈砚舟知道，他在找那封信。他在确认那封信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。因为曹家需要那封信，需要它作为“沈家结党营私”的证据。

“大哥，”沈辞安放下茶盏，站起身，“天色不早了，我就不打扰了。你也早些歇着，病刚好，别熬夜。”

沈砚舟也站起来，送他到门口。

“二弟，”他在沈辞安身后说，“玉佩好好戴着，别弄丢了。”

沈辞安回过头，笑了笑：“大哥放心，我会好好戴着的。”

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背影照得半明半暗，那枚玉佩在他腰间晃了晃，青玉的光芒在黑暗中闪了一下，然后就消失了。

沈砚舟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杏花的甜香和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将那股凉意吸进肺里，让它冷却胸腔里那团隐隐燃烧的火。

“青竹。”他朝廊下喊了一声。

青竹从暗处钻出来，手里还端着一壶热茶，茶壶嘴冒着白气：“少爷，什么事？”

“明日一早，你去查一件事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青竹能听见，“洛阳李家，有没有一个叫李二郎的，在国子监读书。查清楚了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
“是。”青竹将茶壶放在廊下的木凳上，搓了搓手，“少爷，您觉得二少爷在撒谎？”
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

他转身走进屋里，将门关上。

油灯还亮着，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他走到书案前，将那枚锦盒拿起来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锦盒里衬着的明黄色绸缎上，还留着玉佩压出来的浅浅凹痕。那个凹痕，像一个人的轮廓，空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
沈砚舟将锦盒合上，放回书架。

他把桌上那幅《江山秋色图》重新卷起来，用旧布包好，放回书架最高处。然后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让夜风吹进来。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，带着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的味道。
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夜色中的汴京城。

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每一盏灯下面，都有人在吃饭、在说话、在笑、在哭、在活着。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些灯火了。

现在他看到了。

他不仅看到了，还要守护它们。

沈砚舟将窗户关上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
黑暗涌上来，将他包围。和牢里的黑暗不同，这里的黑暗是安静的、温柔的、带着杏花甜香的。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床边，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
今夜，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