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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赠玉

沈砚舟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,青竹正蹲在廊下剔牙。

一根细竹签在嘴角一翘一翘的,看见沈砚舟进来,连忙站起来,竹签在手指间转了个圈,塞进袖子里。他的腮帮子还鼓着,嘴里含着一口没咽完的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少爷,您回来了?小的给您备了茶,在屋里。”

“嗯。”沈砚舟走上台阶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的方向。

夜色沉沉,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。月亮门那边黑洞洞的,没有人影。

“一会儿二少爷过来,你带他到书房。”沈砚舟推门进屋,“茶沏好了就端上来,然后你在门外守着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
青竹咽下嘴里的饭,眨巴眨巴眼睛:“少爷,您和二少爷要说什么悄悄话?连小的都不能听?”

“多嘴。”沈砚舟的语气不重,但青竹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的分量。他缩了缩脖子,一溜烟跑去沏茶了。

沈砚舟走进书房,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。火苗跳了两下,然后稳稳地燃起来,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他从书架上取下那卷《江山秋色图》,在书案上展开,用镇纸压住两角。画面上秋山远岫、寒林孤亭,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凉。山影重重,浓淡相间,像一层层永远散不开的愁绪。

他在书案后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等着。
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青竹那种轻快的、蹦蹦跳跳的步子,而是一种迟疑的、试探的、每一步都像在问“我该不该来”的步子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青竹的声音响起:“二少爷,您来了。少爷在屋里等您呢。”

门帘掀开,沈辞安走了进来。

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宝蓝色的锦袍,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道袍,头发也重新束过了,不像晚宴上那样一丝不苟,而是随意地拢在脑后,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系着。这副打扮,比晚宴上那副珠光宝气的模样顺眼多了——至少不那么扎眼。可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,白里透青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,那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。

“大哥。”他在书案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的画上,“这就是你说的李成的画?”

沈砚舟点了点头,将画转了个方向,让沈辞安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
“李成的《江山秋色图》,真迹。”沈砚舟的手指在画面上轻轻划过,从近处的坡石到远处的孤亭,一寸一寸地移动,“你看这山,这树,这亭子。李成的笔法,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画山是堆出来的,他是写出来的。一笔一笔的,像在纸上写字,每一笔都有来处,有去处,有起有落,有急有缓。”

沈辞安看着那幅画,目光是空的。他看的是画,可眼睛里没有画。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笔触上,只是茫然地扫过那些山、那些树、那些石头,像在看一面空白的墙。他对书画没有兴趣,也看不懂李成和别的画家有什么区别。在他看来,所有的山水画都差不多——几座山,几棵树,一条河,一个亭子,大同小异。

可他说:“确实好。李成的笔法,别人学不来。”

沈砚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他不知道沈辞安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“我什么时候能走”,也许在想“他叫我来到底要干什么”。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来了。他坐在这张书案对面,看着这幅画,说着他根本不懂的恭维话。他在配合沈砚舟的演出,而沈砚舟也在配合他的。

“二弟,”沈砚舟将画卷起来,放到一边,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,放在桌上,“我叫你来,不是让你看画的。”

沈辞安的目光落在锦盒上,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。

锦盒是紫檀木的,不大,长宽不过一掌,上面雕着兰草纹。盒子没有上锁,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,扣着盒盖。沈砚舟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
“这是?”沈辞安的声音有些紧。

沈砚舟没有回答,而是将锦盒推到他面前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沈辞安犹豫了一下,伸手打开了盒盖。

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,绸缎上躺着一枚玉佩。和田青玉,质地温润如脂,颜色是那种深沉到发蓝的青色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、像湖水一样的光。玉佩正面刻着一丛兰草,兰叶舒卷自如,叶脉清晰如发丝,叶尖微微卷起,像被风吹拂的样子。雕工精细,刀法老辣,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。

沈辞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他对书画一窍不通,可对玉器是有几分眼力的。这枚玉佩的玉质、雕工、器型,都不是市面上能轻易买到的东西。没有几百两银子,拿不下来。

“大哥,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舟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沈砚舟看得懂的东西——惊讶,贪婪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窃喜。

“送你的。”沈砚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日天气不错”,“去年在苏州淘到的,成色不错,雕工也精细。我一直想送给你,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今日家宴上,父亲说了你几句,我怕你心里不痛快,这枚玉佩算是大哥的一点心意。”

沈辞安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沈砚舟会送他东西。在他的认知里,沈砚舟对他不冷不热,既不说重话,也不亲近。他们之间的关系,与其说是兄弟,不如说是一个屋檐下住着的两个陌生人。客气,疏离,各过各的日子。沈砚舟忽然示好,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大哥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
“收下吧。”沈砚舟将锦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你是我的弟弟,长兄如父,送你一枚玉佩算什么?”

沈辞安看着那枚玉佩,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,像是想去拿,又忍住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。他在演“受宠若惊”,可演得不太像——惊喜是真的,可“受宠若惊”是假的。他并不觉得自己不配收这份礼,他觉得自己配。他甚至觉得,沈砚舟早该送他东西了。

“那……多谢大哥。”他终于伸出手,将玉佩从锦盒里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。他的手指在玉佩的正面摩挲着,感受着兰草纹的凹凸起伏。雕工确实好,每一片兰叶都刻得栩栩如生,叶脉清晰,叶尖微翘,像是刚从土里长出来的。

“大哥,这是什么玉?”他问。

“和田青玉。”沈砚舟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山料,不是籽料。但玉质细腻,油性足,盘几年就能出包浆。”

沈辞安点了点头,将玉佩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光素无纹,没有刻字,没有款识,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刻痕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那道刻痕沿着玉佩的边缘走了一圈,像一道细细的边框,将背面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区域。

“背面怎么不刻东西?”沈辞安问。

沈砚舟放下茶盏,笑了笑:“我本来想刻的,后来想了想,不刻也好。干干净净的,将来你想刻什么,自己去找匠人刻。”

他说着,站起身,走到沈辞安身边,从袖中取出一根编好的丝绦。丝绦是深蓝色的,编法复杂,结头处打了一个精致的同心结,同心结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子,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“来,我给你系上。”

沈辞安迟疑了一瞬,然后站起来,转过身,让沈砚舟将丝绦穿过玉佩的穿孔,系在腰间的革带上。沈砚舟的手指很稳,动作很轻,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、不容有失的工作。丝绦在革带上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,结头藏在玉佩的背面,从正面看什么也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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