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设在花厅,一张紫檀长桌,沈端礼居中,王氏伴坐右侧,沈蕴如、沈砚舟、沈辞安依次列坐。
菜一道道地上来,蟹酿橙、清蒸鲥鱼、桂花鸭、莲子羹,都是沈砚舟爱吃的。沈端礼话不多,吃饭时几乎不开口,这是他的规矩——食不言。王氏偶尔给各人布菜,沈蕴如和沈辞安应和几句,气氛看着其乐融融。
可沈砚舟知道,这张桌子底下,藏着刀。
他低头吃着蟹酿橙,筷子夹起一块橙黄色的蟹肉,橙香和蟹鲜在舌尖化开,温热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本该是享受的时刻,他的舌尖却在分辨另一种味道——不是食物的味道,而是空气中弥漫的、看不见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警惕。
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沈辞安。
今日的沈辞安,和往常不太一样。他坐在沈砚舟左侧,距离不过一臂,沈砚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新衣裳的布料味——宝蓝色锦袍,金丝腰带,珍珠发冠,今日穿得比沈砚舟这个嫡长子还华丽。可华丽的外表底下,藏着一种藏不住的焦躁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下不停地摩挲着什么,沈砚舟余光扫过去,看见他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小块玉佩的穗子,来来回回地搓,穗子已经被搓得起了毛边。
那是沈砚舟送他的那枚玉佩。
沈砚舟心中冷笑。
这枚玉佩是他特意定制的,背面刻着“忠孝传家”四个微字,旁边还藏着一组极小的数字——沈家书房某把钥匙的编号。如果沈辞安真的用这把钥匙做了什么事,玉佩上的刻痕就会成为证据。
沈辞安把玉佩挂在腰间,吃饭的时候一直用手摸着它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,又像是在从这块玉里汲取某种力量。
心虚的人,总需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安心。
家宴进行到一半,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沈端礼放下筷子,端起茶盏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饭吃完了,茶端起来了,意味着可以说话了。不是闲聊,而是“训话”。每个月的家宴,他都会在这个时候说几句,关于家规,关于读书,关于做人。不是什么新鲜话,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道理,可他从不说厌,也从不停。
“今日,我有几句话要说。”沈端礼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了沈砚舟身上,“舟儿,你病了几日,功课落下了不少。国子监那边,我让人去告了假,你再多歇两天。等好了,把落下的课业补上,不要拖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沈砚舟垂首应道。
沈端礼又看向沈辞安:“辞安,你近日在国子监,先生说你上课走神。是怎么回事?”
沈辞安的身体微微一僵。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茶水在杯沿晃了晃,差一点洒出来。他放下茶盏,低着头,声音有些紧:“儿子……儿子近日夜里睡得不太好,白天没有精神。先生讲课的时候,偶尔会走神。”
“睡不好?”沈端礼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是身体不舒服,还是心里有事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沈辞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就是睡不好。也许是换季的缘故,过几日就好了。”
沈端礼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可沈砚舟注意到了——父亲看沈辞安的眼神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审视。那种审视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关心,而是沈端礼对“可疑之人”的打量。父亲在朝堂上见过太多撒谎的人,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他不需要听内容,只看表情、听语气就能判断个七八成。
沈辞安在撒谎。沈端礼看出来了。可他没有点破,因为沈辞安是他的儿子。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对自己撒谎,宁可相信那只是“换季的缘故”。
沈砚舟垂下眼帘,继续吃菜。
他知道,今日的重头戏还没来。
果然,待到酒过三巡、菜过五味,沈端礼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时,沈辞安抬起头,目光在沈砚舟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向父亲。
“父亲,”他放下手中的酒盅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花厅里每一个人都听见,“儿子有句话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。
丫鬟们端着空碟子退到了一旁,翠儿正在给王氏添茶,手悬在半空中,壶嘴对准了茶盏却没有倒下去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青禾蹲在沈蕴如身后整理裙摆,手指也顿住了。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这句话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沈端礼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沈辞安犹豫了一下,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沈砚舟一眼,然后低下头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开口了。
“儿子今日在国子监听说……大哥和太子殿下,走得很近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。不是“咚”的一声,而是无声的、沉重的、带着泥浆的石头,沉下去之后,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可水底已经被搅浑了。
沈端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那停顿极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可沈砚舟注意到了。他还注意到了父亲的手指在茶盏壁上收紧了,指腹微微泛白——那是用力过度才会出现的颜色。
王氏正在夹菜的手也停了一下,只是微微一滞,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片桂花鸭放进自己碗里。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弯的弧度极小,小到像是一只蚊子从嘴角爬过留下的痕迹。
沈蕴如放下筷子,蹙了蹙眉。她没有看沈辞安,而是看向了沈砚舟,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沈砚舟面色不变。他甚至连筷子都没有停,夹了一块蟹酿橙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,好像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。蟹肉在牙齿间碎裂,橙汁在舌尖上迸开,酸甜鲜香,层次分明。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。
“二弟听谁说的?”沈砚舟咽下嘴里的蟹肉,抬起头看着沈辞安。他的语气淡淡的,不轻不重,像在问“今日天气如何”一样随意。
沈辞安的目光躲闪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镇定。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然后说:“大家都这么说。说太子殿下对大哥十分赏识,还说要请大哥去东宫做伴读。大哥……你应该知道,东宫伴读这个位置,多少人盯着呢。这不是什么秘密,国子监里随便找个人问问都知道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沈端礼的声音不高,但已经有了冷意。那种冷不是冬天北风的冷,而是深秋清晨的冷——不刺骨,但让人从心里往外发寒。
沈辞安低下头,语气变得恭顺起来,可恭顺里藏着一把刀:“儿子只是觉得……咱们沈家是清流人家,不宜与储位走得太近。万一让人说闲话,说父亲结党营私、拥立太子,那就……”
“那就怎样?”沈端礼打断了他。
沈辞安的声音更低了:“那就……对父亲不好,对沈家也不好。”
花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丫鬟们已经退到了角落里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翠儿手里的茶壶终于倾斜了,茶水倒入杯中,发出细微的水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青禾已经站起来了,退到了沈蕴如身后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那个新来的小丫鬟端着空碟子站在门边,碟子在手里微微发抖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沈砚舟看着沈辞安那张故作诚恳的脸,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。像冬天的湖面,冰层下面水流湍急,可冰面上纹丝不动。
这一刀,沈辞安果然出了。
不是他自愿的。他没有这个胆量,也没有这个心机。这一刀是王氏磨的,是曹家递的,他只是那个握着刀柄的手。可握着刀柄的手,和磨刀的手、递刀的手,一样有罪。
沈砚舟放下筷子,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,慢慢地擦了擦嘴角。他的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,又像是在给沈辞安足够的时间把话说完。擦完了,他将手帕叠好,放回袖中,然后抬起头,目光坦然地看向沈端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