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和三年的三月初七,是沈家每月一次的家宴日。
这个日子,沈砚舟前世记了三十年,从来没有忘记过。不是因为这一天有什么特别的大事发生,而是因为这一天意味着“团圆”——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。父亲沈端礼定下的规矩:每月初七,无论多忙,全家必须聚在一处用晚膳。说是“家宴”,其实不过是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,没有外人,没有应酬,只有嫡庶长幼的座次和那套繁琐却不失温情的规矩。
这个规矩,沈端礼已经守了二十年。
从他入主中书省的那一年开始,到他被曹铎弹劾、沈家被抄的那一年结束,从未间断。二十年间,每月初七,只要他在汴京,就一定会出现在那张紫檀长桌的主位上。哪怕是生病,哪怕是朝堂上吵翻了天,哪怕是天子临时召见,他都会尽量赶回来。实在赶不回来,就让沈福传话——“今日家宴照常,不必等我。”
沈砚舟从前觉得这是迂腐。一家人日日相见,何必非要选个日子装模作样?父亲不在的时候,家宴的气氛反而更轻松一些。他可以在饭桌上和姐姐说说笑笑,不用顾忌父亲的脸色。沈辞安也可以少装一会儿乖顺,不用在父亲面前表演“兄友弟恭”。
后来他才明白,父亲是想用这种方式,把沈家上下拧成一股绳。在这个父子反目、兄弟阋墙屡见不鲜的大梁朝堂上,沈端礼最骄傲的,就是沈家没有那些腌臜事。
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。
沈砚舟站在穿衣镜前,整理着身上的衣袍。
今日的家宴,他要格外小心。不是因为怕说错话,而是因为他要在这次家宴上观察每一个人——父亲、王氏、沈辞安、沈蕴如,甚至那些端菜倒酒的丫鬟仆役。每一个人,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,都可能是线索。
前世的他,坐在那张桌子上,只会埋头吃饭。父亲问他话,他答;王氏给他布菜,他说谢谢;沈辞安敬他酒,他喝了。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王氏看父亲的眼神,从来没有注意过沈辞安看他的眼神,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些丫鬟仆役在传菜时的窃窃私语。
那些没有注意到的细节,后来都成了要命的刀。
他选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外罩一件石青色鹤氅,腰间系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,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。简洁,不张扬,但也不寒酸。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,确认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破绽——脸色还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,但精神不错,眼神沉稳,像一个正在恢复中的病人,而不是一个心里装着秘密的重生者。
“少爷,您好了没有?”青竹在门外喊,“大娘子那边已经催了,说家宴快开始了,让您早些过去。”
“来了。”沈砚舟拿起桌上的折扇,在指间转了一圈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杏花已经落了大半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,粉白色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雪地上。几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在扫,可风一吹,刚扫干净的地面上又落了一层。她们也不恼,嘻嘻哈哈地笑着,用扫帚把花瓣拢成一堆,堆在树根旁边。
沈砚舟走过她们身边,一个年纪小的丫鬟抬起头,甜甜地叫了一声“少爷好”,他点了点头,没有停步。
穿过月亮门,走过花园里的翠竹林,再绕过一方小池塘,就到了花厅。
花厅是沈家用膳的地方,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食不厌精”四个字,是父亲的手笔。匾额下面是两扇雕花木门,门上刻着岁寒三友——松、竹、梅。松树的松针刻得细密,竹子的竹节挺拔,梅花的枝条虬曲,每一刀都见功夫。这是沈砚舟的祖父在世时请匠人刻的,刻了整整三个月,花了三百两银子。父亲曾经想换掉,觉得太奢侈了,可祖父临终前说了一句“留着吧,后人看了,知道沈家曾经有过这些东西”,父亲就没再提。
沈砚舟站在花厅门口,没有急着进去。
他听见里面已经有人了。王氏的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,正在吩咐丫鬟摆筷子。沈辞安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紧,像是绷着弦,随时会断。姐姐沈蕴如的声音,轻轻的,偶尔应一两句,不怎么说话。
沈砚舟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过门槛。
花厅里的灯光有些昏暗。今日天色不好,从昨日下午开始就一直阴沉沉的,到了傍晚,乌云压得更低了,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。几个丫鬟正在点灯,一盏一盏的烛台被点亮,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花厅里晕开,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。
王氏坐在主母的位置上,正在摆弄面前的一碟点心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,领口绣着缠枝牡丹,头发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,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。那支步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珠子随着她转头而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,嘴唇上涂了口脂,颜色殷红,像是熟透了的樱桃。
沈砚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王氏平时在家不施浓妆。她说“居家过日子,清清爽爽就好”。可今日,她不但施了妆,还戴了平日不戴的赤金步摇。为什么?因为今日是家宴?前世的每一个家宴,她都没有这样盛装打扮过。今日不同,一定有原因。
也许是因为曹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了,让她心情好。也许是因为沈辞安那边有了什么进展,让她觉得胜券在握。也许什么都不是,只是她想打扮了。可沈砚舟不信巧合。在后宅这片战场上,没有巧合,只有布局。
“舟儿来了?”王氏抬起头,看见沈砚舟,笑着招手,“快过来坐,你父亲还在书房,一会儿就来。今儿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酿橙,还有你姐姐点的桂花糕。你病了几日,瘦了不少,今日可要多吃些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,笑容恰到好处,眼神里满是关心。如果沈砚舟不是重生一世,一定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。前世的他就是这样被骗的——以为王氏是真心对他好,以为她是一个称职的继母,以为沈家的后院风平浪静、岁月静好。
“多谢母亲挂念。”沈砚舟走过去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。
座位是按照长幼嫡庶排的。父亲沈端礼居中,主位。王氏坐在父亲右侧,是女主人的位置。沈蕴如坐在王氏旁边,是长女的位置。沈砚舟坐在父亲左侧,是嫡长子的位置。沈辞安坐在沈砚舟旁边,是庶子的位置。
这个座次,前世他坐了无数次,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。可此刻坐在这里,看着那张空着的主位,看着王氏身边那个属于父亲的位置,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,这个座位谁来坐?是他,还是沈辞安?按照礼法,当然是嫡长子。可如果曹家插手,如果那封密信被当作证据,如果沈家被抄,这个座位就永远空下去了。
不只是座位。是整个沈家。
“大哥,你病好了?”沈辞安从王氏身后转出来,笑容满面。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,腰束金丝带,发冠上嵌着一颗小拇指大的珍珠,整个人珠光宝气的,像是要去赴什么宴会,而不是在家里吃一顿便饭。
沈砚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多了。二弟今日这身衣裳,是新做的?”
“可不是,母亲让针线房赶了半个月才做好的。”沈辞安说“母亲”二字时,目光飞快地瞥了王氏一眼,见王氏没有不悦,才继续说,“大哥若是喜欢,我让针线房也给大哥做一件。”
“不必了,我不爱穿那么艳的颜色。”沈砚舟收回手,状若无意地问,“对了,二弟今日下午是不是去了后街?我让青竹去买笔墨,说在后街茶馆门口瞧见你了。”
沈辞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